被测量的身体,被计算的童年:难以通过的小艺考窄门

发布者: 发电机 | 发布时间: 2026-7-20 10:05| 查看数: 11895|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新京报记者 咸运祯 编辑 胡杰 校对 赵琳
当艺术附中的录取榜单在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时候,12岁的小雨用手指轻轻一划,清除了消息。在过去的时间里,“小艺考”这三个字充斥着她的全部生活,而现在,她只觉得疲倦,不愿再提。
为了冲刺“小艺考”,她曾处于完全脱离校园的状态,生活里只剩下无休止的基本功和对体重的锱铢必较。重回学校后,同龄人已经开始学习新课程,她不得不坐在最后一排,重新面对那些因为断层而显得像天书一样的课本。
所谓“小艺考”,是针对10到12岁孩子进入艺术类中等专业学校而设立的选拔性考试。通过这道窄门后,学生将进入六年制的艺术中专,初高中连读。因为能避开中考的分流压力,并有机会直通未来的艺术高考,在许多疲于文化课应试的家庭眼里,这成了一条充满诱惑的“绿色通道”。
为了这条捷径,一些家长们陷入了近乎失控的狂热。
近日,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在全国热门艺术院校附中周边,培训机构正编织起一张巨大的利益网。招生老师仅用“艺术是出路”“包上岸”“在考官面前混脸熟”等口头承诺,就能轻易击穿家长们的心理防线。家长们几乎不假思索地掏出数万元把孩子送进培训班,一旦入局,“定制编舞”、“在职考官班”、封闭班、食宿费等后续收费项目便会接踵而至。
实际上,在庞大的小艺考生态里,真正能成功“上岸”的幸运儿是极少数。当艺考梦的泡沫被现实戳破,家长们交出的是数十万元的家庭积蓄,而孩子们付出的,则是近乎自虐的身体消耗和难以痊愈的心理创伤。
梦醒之后,有的家庭决定认输,带着孩子艰难而缓慢地重建生活;而有的家长,则选择继续留在围城里追加筹码,再赌一年。
被测量的身体
在两年前决定让女儿小雨走上“舞蹈小艺考”这条路时,45岁的南京妈妈刘芳经历过短暂的动摇。
小艺考对舞蹈生的身体有着一套近乎苛刻的量化标准。在行业内部,被概括为“三长一小”——腿长、臂长、脖子长,脸小。在一类院校的初试现场,考官会手持皮尺,直接测量考生近乎赤裸的身体。除了身体比例,还有体重的要求,150公分的身高需控制在57斤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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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艺考对舞蹈生的身体有一套苛刻的量化标准。被概括为“三长一小”——腿长、臂长、脖子长,脸小。 受访者供图
这意味着,很多参加舞蹈专业小艺考的孩子,面对的第一道关卡就是身形和体重。
刘芳怕女儿吃不了苦,也怕砸进去的钱打了水漂。她“潜水”在各个小艺考家长群里,四处向过来人打听。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学艺术确实苦,但比起中高考那条千军万马的独木桥,算得上是一条能绕开文化课竞争的“捷径”。
在这些声音下,刘芳的防线动摇了。
她最终选择了一家名为“精舞艺青少年艺术培训”的机构,签下了一份培训合同。合同写明:中途退学可按比例退费;若当年未被录取,第二年可免费复读或退还余款。销售人员更是口头承诺:“这就是包过。”
刘芳相信自己的孩子得到了充分的保障,于是爽快地支付了49800元的集训费和15000元的剧目编舞费,共计64800元。自此,母女俩的生活被简化为一个单一的目标:考上南京艺术学院附中。
实际上,以舞蹈为代表的小艺考,一直伴随着巨大的争议。争议的焦点在于,它在解决一部分升学通路的同时,也将成人的教育焦虑、简单粗暴的身体选拔标准,提前压在了尚未发育完全的未成年人身上。然而,绝大多数时候,孩子们没有选择权。
懵懵懂懂的小雨,也被动地接受了妈妈的安排。
每天早上6点40分,闹钟准时响起。小雨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紧身练功服,准备开始早上的基本功练习。早餐是雷打不动的一颗水煮蛋和一盒纯牛奶。刘芳会把鸡蛋放在厨房秤上称重——63克。小雨剥开蛋壳,一点点慢慢嚼。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面包和甜食的滋味了。
在培训机构里,这种对身体的监控要严苛得多。老师要求孩子们每天记录体重。每天训练结束前,小雨和同班的女孩们必须穿着密不透气的暴汗服,在没有空调的教室里绕圈跑步一小时。跑完后,孩子们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地瘫在地板上。
小雨家的客厅中央,也摆着一台精准到克数的电子秤。早饭前的第一件事就是站上去。接着,刘芳会拿出软尺,重新测量她的腿长和比例,将数据记录在手机里。这种测量每隔一天就要重复一次。
“妈,我饿”
小雨很多次对妈妈哭诉,说自己经常饿得睡不着觉。刘芳则锁起了家里所有的零食,严禁女儿在正餐之外吃一口东西。她看着女儿清瘦的面容,只能狠下心告诉她: “多一斤,你之前的苦就都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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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战小艺考的考生正穿着暴汗服进行训练。 受访者供图
相比之下,沈阳的王静进入角色的速度要快得多。
王静在一所少儿编程机构当老师。2025年,有同事觉得她12岁的女儿露露长相清秀、身段底子好,建议她尝试走专业路线。
在一所同事推荐的小艺考培训机构里,王静没有犹豫,很快买下了一套价值8.3万元的“考前冲刺套餐”,目标是2026年考上沈阳音乐学院附属舞蹈学校。
交钱后,上述机构表示,12岁、身高153公分、体重75斤的露露“太胖”,没法达到最好的训练效果。对方给了王静一份“极速瘦身食谱”,并叮嘱她严格监督孩子执行:第一周的早中晚餐只吃鸡蛋和酸奶,第二周开始,每餐允许吃100克水煮青菜和鸡胸肉。一个月下来,露露瘦了七斤。
看着女儿的体重不断下跌,王静坦言,自己的心里竟升腾起一种隐秘的兴奋感。她经常一遍遍刷着社交平台上那些“上岸”考生的视频,想象着女儿穿着舞裙站在考场“艳压群芳”的样子。她在心里暗暗较劲:“坚持,坚持!”
持续的极端减重很快带来了负面的生理反馈。露露刚来不久的月经,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出现。去医院检查时,医生告诉王静,这种限制热量摄入的方式会降低孩子的新陈代谢率,导致免疫力下降、骨质疏松,甚至面临下丘脑性闭经和卵巢功能早衰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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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时的训练中,孩子需要裹上保鲜膜暴汗减重。 受访者供图
但她不打算停下来。
在她看来,在庞大的备考群体中,每个孩子都很刻苦。她告诉新京报记者,在小艺考“圈子”里,每个家长都使出了浑身解数。为了达到“纸片人”的标准,有家长用保鲜膜把孩子层层包裹起来跑步减重,甚至有人偷偷给孩子打减肥针。
当被问及掏空积蓄、停课一年、把孩子瘦成一把骨头去赌一个极小的概率,到底值不值得时,王静沉默了很久后说:“当时整个人都是蒙的,大家都这么干,我想着,考完了再增重也来得及,总不能让这钱白花了。”
“不断追加筹码、难以退出的金钱游戏”
在小艺考的生态里“摸爬滚打”,家长们很快就发现,咬牙交下的几万元学费,仅仅是一张入场券。等待着他们的,是一个不断追加筹码、难以退出的金钱游戏。
2024年底,小雨进入培训班不到两个月, 授课老师单独留下了刘芳。老师表示,小雨基本功不错,但要在几千人里脱颖而出,必须有独家定制的舞蹈剧目,还需要请名师来编舞、抠动作。
刘芳告诉新京报记者,这套所谓的“定制剧目课”是独立于49800元基础学费之外的。根据培训机构的报价,一支两分钟的独舞,编舞费15000元;后续由机构老师辅导修改,每课时1000元,20课时起报。
刘芳本能地犹豫了。但看到同班其他五个孩子都已陆续开始练习定制剧目后,她感到了一种被落下的恐惧。为了不让之前的投入白费,她再次交了钱。
此后的半年里,收费的名目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细碎。
临考前一个月,机构顺势推出了“全封闭模拟考前冲刺营”,收费6000元,理由是“1比1还原真实考场,不参加孩子就无法适应考试气氛”;随后是300元的“考前心理疏导费”;到了考试当天,“后台陪考带教”也需要另外支付每天1500元的费用。
王静也经历了相似的加码。
在交了8.3万元的基础套餐后,机构老师很快建议她让女儿“多报几个专业以增加胜算”。“老师说,舞蹈和声乐一起报,舞蹈万一失利,还能拼一下声乐和表演,这叫‘双保险’。”王静相信了,又乖乖交了近40000元的声乐辅导费。
食宿费是另一块高额支出。在考前冲刺阶段,不少机构都推出了“封闭集训营”,学生必须统一住在机构指定的公寓,吃统一配给的减脂餐。根据王静提供的账单显示,露露每月的食宿费在6500元。
曾在沈阳“艺典艺术培训”机构担任教务助理的张婷向新京报记者透露,学费、食宿的实际成本其实极低,“很多时候,机构挣的不仅是学费,还有远超实际成本的食宿费。”
除此之外,在所有收费项目中,最具诱惑力,也最隐秘的,是“考官班”。
在小艺考的逻辑里,“打通关节”“提前在评委面前混个脸熟”,是培训机构最核心、也最暴利的溢价手段。2025年4月,王静在为露露是否加报高价课程犹豫不决时,招生顾问在微信上给她发来几张照片。照片里,一位中年女性正在一间没有挂牌的工作室里,手把手地指导学生。
紧接着,顾问发来一条58秒的语音:“这是我们特意请来的专家,去年某艺术附中招生,她就在评委席上。孩子跟她上一段时间课,至少能让老师留下个印象。同等条件下,这个印象分就是决定性的。”
新京报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在职考官”在小艺考培训中打擦边球、私下兼职的现象,几乎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一位曾在北京参与过某附中招生考务工作的知情人士告诉记者,近年来,教育部对普通高校艺术类专业(大艺考)的监管极为严厉,建立了一套“三随机”的回避机制,严禁高校在职教职工参与校外培训。但在中专阶段的小艺考,监管却处于一片模糊的灰色地带。
“附中作为中等专业学校,拥有极大的自主招生权。考什么、怎么考、谁来考,基本都是学校自己说了算,外部教育监察部门很难直接介入其微观的招生流程。”该知情人士分析,这种体制上的宽松,给了一些附中在职教职工在校外兼职,甚至与培训机构进行利益输送的巨大操作空间。
培训机构正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附中招生自主权大、考官主观性强的特点,顺理成章地将“考官班”打造成了最赚钱的吸金利器。在缺乏有效外部监督与回避机制的环境下,这种现象不仅让本应公平的选拔在无形中偏向了资金实力的博弈,也让本就焦虑的家庭一步步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7月8日,针对培训机构宣称的“评委授课”“考官提前混脸熟”等情况,新京报记者致电南京艺术附中招生办,一名工作人员表示,学校招生考试有严格的监察和回避机制,考官名单均为考前随机抽取,严禁教职工参与任何校外培训。该工作人员提醒家长,“切勿相信机构‘包过’‘有关系’等虚假宣传,谨防上当受骗。”
“回扣网络”“矩阵式营销”
从事多年艺考培训生意的宋立鹏认为,小艺考近年来的迅速升温,不仅始于对家长焦虑的精准把握,更是一种必然出现的“时代产物”。
在他的逻辑里,“双减”政策落地、学科类培训被大幅压缩后,孩子们原有的升学通道变窄了,只能本能地寻找下一个出口。他说:“在普通中高考分流压力逐年加大的背景下,与其让文化课成绩平庸的孩子在千军万马的卷子堆里垫底,不如换一条规则完全不同的赛道。”
在这套叙事下,避开中考分流、直升艺术类高中、六年一贯制……这些具有现实诱惑力的因素,成为了家长们做决策时最直接,也最功利的筛选标准。
然而,那些最终落榜的家庭,往往要在很久以后才能看清,自己当初是如何在一步步被提前设计的焦虑中,主动走进这个黑洞的。
2025年夏天,来自杭州,48岁的南立霞第一次接触小艺考,是在女儿常去的一家少儿中国舞兴趣班。
南立霞回忆,下课后,授课的陈老师拿着皮尺,若无其事地量了量女儿的腿长,随后面露惋惜地对她说:“这孩子上下身比例难得,脖子长,脸又小,天生是吃这碗饭的。要是一直在业余班混,可就太可惜了。”
陈老师主动推荐了西湖区一家“附中冲刺集训营”,并暗示里面有自己的熟人,能“直接把孩子引荐给学校的专家”。本就为女儿成绩感到焦虑的南立霞,听完这番话,只觉得眼前的迷雾里突然敞开了一条闪闪发亮的路。
直到两年后,退费无门、四处碰壁的南立霞才恍然大悟。在陈老师当年那番热切、真诚的推荐背后,其实是一条艺考行业内早已公开、运转极为高效的“回扣网络”。
“现在的艺考机构招生,50%靠给回扣,49%靠吹牛,真正靠口碑和实力的,可能只有1%。”曾在北京从事艺考培训行业近十年的教师林雨霖直言不讳。
林雨霖透露,最优质的生源极少是通过街头广告或大张旗鼓的传单招揽来的。地方上的少儿舞蹈班、小区里的芭蕾舞工作室,往往充当着最前沿的“生源筛子”。一旦发现哪个家长的言谈间流露出升学焦虑,兴趣班的老师就会迅速转变角色,扮演起热心的“人生规划师”。
2026年6月,新京报记者以少儿舞蹈教师的身份,致电沈阳、南京、杭州等全国数家小艺考培训机构。沈阳浑南区一家艺考培训学校的负责人没有任何戒备,直接在电话里报出了返点比例:“你只要送人过来,报你的名字。学生只要把钱交了,下周一,我直接转9000元到你个人微信上。”
该负责人解释,在这笔26000元的暑期集训费中,有近35%的比例,会作为“引路费”直接落入推荐老师的口袋。她甚至轻描淡写地补充道:“返点都是口头账,不留协议,安全省事。”
在这条由高额回扣织成的生源网络里,源源不断的家长被招揽而来。而为了让交了钱的家长维持信心,机构还必须打造出一个近乎神话的“上岸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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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小艺考培训机构发布的“上岸”喜报。 受访者供图
在沈阳音乐学院附中周边的一栋写字楼里,某艺术培训机构的招生简章旁边,挂着一幅占满整面墙的“金榜”。榜单声称,其2024届有近200名学生成功考取各大艺术附中,录取率高达97.5%。
张婷曾在一家小艺考机构工作过,因为看不下去行业的混乱,辞职后的她一直在社交平台上公开撰文“避雷”并谴责机构的造假行为。她告诉新京报记者,这些数字里藏着巨大的水分。
“有的孩子,其实只是在临考前两周,来我们这儿买过两节‘模拟测试课’。只要她最后考上了,名字就会被我们写进‘独家金榜’里。还有的,是把前几年的成绩拿出来重新排版,冒充当年的战绩。家长们根本不可能去挨个儿核对学籍,所以这些数字怎么写,全看机构需要什么样的战绩。”
除了线下的利益网络,社交平台上的“矩阵式营销”则在更大程度上,承担着加剧焦虑、定向吸客的功能。
上海的考生妈妈高莉莉正是被社交平台上的“矩阵式营销”套牢的。2025年初,她频繁在一家社交平台上刷到一些定位在上海、北京的“陪读妈妈日记”。这些账号用接地气的语气记录着“舞蹈女孩备考附中的日常”:
“今天又是备考北舞附中崩溃大哭的一天,但为了梦想,擦干眼泪继续压腿。”
“为什么我不建议普通家庭碰小艺考?除非你找对了这个老师……”
高莉莉深感共鸣,私信询问后,很快被引流到一个“资深艺考顾问”的微信上。
据张婷透露,一家中型机构可以同时运营几十个社交平台账号,由年轻的课程顾问扮演不同“人设”,从“陪读妈妈”“退役附中首席”到“转型做艺考咨询的专业老师”。
她们每天发布的故事和视频虽然细节各异,但想要传达的信息只有一个:“孩子很苦,但只要找对机构,就能上岸。”
而焦虑就在一次次滑动中累积。家长刷到的每一条“上岸”分享,背后都连着同一个招生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家长就被引入了机构设计好的付费套路。
“不可能为家长的人生选择买单”
2025年春季,随着各大艺术附中复试名单陆续公布,一切尘埃落定。名单上没有出现小雨的名字。
在经历了一整年极端的节食,和近乎自虐的高强度训练后,女孩最终还是被挡在了那道窄门之外。随之而来的,是一笔笔瞬间蒸发的家庭积蓄。
小雨的妈妈刘芳算了一笔账:集训学费49800元,食宿费24000元,考前临时加的“大师剧目课”18000元,加上路费、练功服、请老师吃饭的开销,累计将近15万元。这几乎是她家一整年的积蓄。
“学没上成,钱也白花了。”刘芳说。
落榜后,不甘心的刘芳拿着合同去机构要求兑现“免费复读”的承诺。对方表示,复读虽然免学费,但其间产生的食宿费、剧目编排费、考前的加课费需另行缴纳。
刘芳质疑这存在欺诈并要求退款,交钱时热情周到的销售,立马变了态度。对方指着合同中的条款向她解释:机构提供的是“专业舞蹈技能培训与形体指导”,不是“学历教育保过服务”。合同里从未出现过“保证录取”的字眼。退费规则只与“课时是否上完”挂钩。
“他们的意思是,只要孩子按时出勤了,服务就算完成了。”刘芳说,“至于没考上,老师说是孩子‘临场紧张、心理素质不好’,或者是‘今年考官的审美偏好变了’。总之,这些都是不可抗力,与机构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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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战小艺考的孩子正在进行形体训练。受访者供图
新京报记者拨通了该培训机构负责人的电话,试图还原双方关于退费的争议。对方表示“一切按合同执行”,便匆匆挂断。
长期关注教育培训纠纷的律师李彦指出,在这类合同中,机构会巧妙地将销售口中的“名师授课”“包上岸”等承诺,替换成法律上无法量化、难以举证的模糊表述,比如“艺术素养提升”“形体养护”。相反,对于家长的违约责任和不予退费条款,则规定得事无巨细、极为严苛。
然而,比金钱流失更让家长感到无力和愧疚的,是孩子身上那些无法逆转的身体损伤。
在小艺考的魔鬼训练中,腰部是受伤的重灾区。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的6名儿童,身上均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多名三甲医院的骨科医生证实,十几岁儿童的脊柱尚未发育成熟,骨骺未闭合。反复地强行下腰、过度用力,极易造成腰椎骨质损伤,甚至面临慢性腰痛或脊椎滑脱。
但这些风险早已被机构巧妙地规避。根据刘芳提供的培训合同,培训机构在免责条款中写明:“学员在培训期间因自身身体原因或不可抗力导致的运动损伤,机构不承担赔偿责任。”刘芳还表示,有些机构甚至会在补充协议中要求家长签字承诺“已知悉舞蹈训练存在安全风险,自愿承担相应后果”。
而对于培训机构,这几乎是“零风险”的生意。
宋立鹏对这种落榜后的哭闹与维权早已见怪不怪。“小艺考的录取率本来就只有5%左右,跟买彩票没什么两样。”他笑了笑说,“家长来交钱的时候,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个概率。买彩票没中奖,哪有回过头来找彩票站退钱的道理?”
在宋立鹏看来,机构赚取的本质就是家长们的“试错费”。“一个孩子一年几万块,我们提供了场地,请了老师,付出了劳动。考不考得上,那是孩子的天分和运气。我们只是提供培训,不可能为家长的人生选择买单。”
“把我们当年受过的训练,重新套在下一代孩子身上”
2025年9月,新学期开学。当同龄的孩子纷纷升入六年级,小雨也重新坐回了阔别已久的教室。
但脱离校园近一年后,女儿重返校园的过程,远比刘芳预想的艰难得多。
重回课堂第一周,数学老师在课堂上讲授一元一次方程。小雨盯着那些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算式,眼神里满是茫然,像是在看一纸天书。
刘芳说,过去,小雨的成绩虽然不算拔尖,但也从未出现过这样完全听不懂课的情况。
同学们曾好奇地问她:“你这一年去哪儿了?怎么瘦成这样?”小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细节。她只是摇了摇头:“去学跳舞了。”
刘芳不得不又开始为自己先前的选择买单。她请了一位大学生家教,在每周三晚上和周六下午,来家里给小雨补齐落下的文化课功课。
“孩子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她总觉得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努力才没考上。”刘芳能明显感觉到女儿的变化。小雨的话变少了,笑容也变少了——一种隐秘的挫败感像影子一样盘踞在她的生活里。
有一次,刘芳在整理女儿课桌的抽屉时,无意中发现了一张画在练习本背面的铅笔画:一个看不清五官的小女孩正在跳舞,但她的身体、四肢,甚至头顶,都被人用圆珠笔狠狠地画上了无数个黑色的叉。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我不喜欢。”
看着那行字,刘芳把小雨紧紧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固执与期盼,究竟在孩子心里留下了怎样难以愈合的伤口。
在沈阳,女孩露露落榜后,妈妈王静并没有带她回到原学校销假。
在经历了短暂的沮丧后,王静在小艺考家长群里,很快被注入了新的希望——“再战一年”。
“群里有经验的家长都在说,第一年没经验,权当是进考场热个身。再练上一年,孩子的骨骼发育更成熟,动作更稳,上岸的概率其实是翻倍的。”王静说。
2026年6月,王静再次咬牙交齐了新一年的集训费。为了规避露露逐渐显现的青春期发育特征,机构老师将她的备考方向,从竞争最激烈的芭蕾舞,调整为对身高和体态要求相对宽容的中国舞。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新一轮精细的节食和称重。
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在小艺考的围城里并不罕见。
已经从某顶尖舞蹈院校附中毕业八年的陆以菲也在做艺考培训。她告诉新京报记者,在附中的六年里,她见过太多被家长强行留在“围城”的同学。
“考上其实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残酷的发育关。女孩子到了十四五岁,身体变宽、骨骼变沉,在附中就随时可能面临被勒令退学或转班的命运。”陆以菲说。
在她看来,因为附中阶段的文化课极其薄弱,那些在发育关或严重伤病前不得不被淘汰折返、仓促转行的同学,最终发现自己成了一群“文盲”。当她们试图重回普通社会时,发现自己几乎没有任何竞争能力。
“到最后,大部分人折腾了一圈,还是回到了起点,去做了最普通的少儿舞蹈培训。”陆以菲自嘲地说,“把我们当年受过的那些训练,重新套在下一代孩子的身上。”
如今,小雨的生活逐渐恢复。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写作业。她的体重慢慢恢复到了76斤,脸上有了血色,也重新有了笑容。到了周末,她会换上普通的运动鞋,去家附近的公园里痛痛快快地跑上一圈。
妈妈刘芳决定带着女儿彻底离开那个圈子。她翻出小雨所有的练功服、舞蹈鞋,把它们一股脑装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塞进了储藏室最深处。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刘芳、小雨、王静、露露、张婷、陆以菲、南立霞、高莉莉、林雨霖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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