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是


不记得是哪一年了，
只记得那台珠江牌，
摆在晒棚护墙边，
五兄弟大大小小围着它，
像五根长短不一的天线。

旋钮有细密的齿纹，
转起来像在拧紧一枚螺丝——
把某个遥远的、人声的岛屿
慢慢拉进天线所能触碰的海域。

杂音先于语言抵达。
“滋啦”——像雨落在铁皮屋顶，
像谁在暗处翻动旧报纸，
像整个八十年代在静电里翻身。

天线拉尽。方向不断微调。
就算只有“沙沙”响，
也是兴奋的——
整条街，只有我家晒棚
亮着这一盏声音的灯。
那是炫耀。那是我们五兄弟
共同拥有的、会说话的星星。

然后是你。声音从塑料网格里
走出来，带着播音室特有的、
微温的、被压缩过的气息，
坐在我们对面的空椅子上。

傍晚六点半，张悦楷一拍醒木，
整条街的厨房同时安静下来。
菜在锅里，火在灶上，
而我们在聚贤庄，在景阳冈，
在讲古人用粤语搭建的异乡。

深夜，黄海压低嗓音，
读一封来信。写信的人
可能就住在隔壁那条巷子。
电波绕了很大一个圈，
才把孤独重新递回孤独手里。

如今我拧开另一个频段，
听见数据在无声地流淌。
但偶尔，在某个雨夜，
旋钮的齿纹还会硌痛指尖——
仿佛那样一直拧下去，
就能拧回一个发烫的、
沙沙作响的、
还没有被算法驯服的
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