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甄是



会宁城门打开那天
他还在三十里外

一条腿肿得发亮
草鞋早没了底
他把枪当拐杖
一步，一步
数着路边的芨芨草

他不是掉队的
他是被留下
照顾一个走不动的战友
战友半夜断了气
他把人埋在一棵旱柳下
再追

追了三天
追到会宁
城门已经开了两天

二

没有人怪他

登记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问：哪个部分的
他张了张嘴
报出来的番号
自己都不确定还算不算数

红四方面军
三过草地的时候
他在
南下的时候
他在
北上的时候
他也在

可他总觉得
自己像是被人从队伍里
剪下来的一小段
现在又被粘回去
接缝处
有点疼

三

那天晚上
城里很热闹
有人唱歌
有人抱着哭
有人把干粮掰成两半
分给刚认识的人

他没哭
也没笑
他找了个墙根
把枪靠在土墙上
坐着坐着
就睡着了

睡得特别沉
沉得像
两年来第一次
确认自己
不用再走

四

后来有人问他
会师那天啥感觉

他想了半天
说：

“我到的时候
城门已经开了
我没看见开门那一下。”

“那你遗憾不？”

“啥遗憾。
门开着
就行。”

五

他不知道那扇门
后来被写进了多少本书
多少首诗
多少句口号

他只知道
那天他进门的时候
有人递给他一碗水
水是温的
碗是豁口的
递水的人
手上有和他一样厚的茧

六

再后来
他跟着队伍
继续往东走

没有谁再提
他晚到的那两天

可他自己记得

他记得的是
一个人埋另一个人的时候
土是硬的
旱柳是矮的
风是干的

他记得的是
追了三天
每一天都想
“会不会已经散了”

结果没有

门开着

人还在

七

今天
会宁城门下
有游客拍照
有孩子吃冰棍
有导游举着小旗子
说“大家看，这就是当年会师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
有一个人
晚到了两天

没有人知道
他坐在墙根睡着的时候
枪就靠在
离城门不远的地方

可那扇门
之所以算数
不光是因为
先进去的人

也是因为
后面还有人
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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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9日
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