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是



练江的水声退到殿外，
古渡的石阶还留着昨夜的潮痕。
殿门推开的那一刻，
七百年的香火忽然有了新的形状——
不是烟，是光，
从蚝潭湾的水面一直铺到神龛跟前。

六尊妈祖同时抬起头。

第一尊从湄洲来，走得最远，
怀里揣着宋末的那一炷香。
第二尊守着渡口，看船去船回，
把每一个远行者的名字记在水上。
第三尊、第四尊分巡四乡，
旧时争水的田界，在她们面前化成同一片稻田。
第五尊不出门，只坐在殿里数香火，
数着数着，就把一座庙数成了家。
第六尊最小，藏在灵木的年轮里，
不说话，只看着另外五尊——
看她们出门，看她们回来，
看她们把一颗心分成六份，
每一份都够用。

六张脸，一颗心。
练江知道这件事，
所以它流了七百年，
始终没有把这座庙冲走。

英歌的鼓点从庙前擂过来，
双槌一敲，空气裂开一道口子，
里面全是潮阳人的骨头在响。

剪纸的红铺在供桌上，
三十六帧故事，一帧一剪，
把妈祖的传说从口头请进了红纸里。
有人在殿前跪下又站起——
落成的不只是殿，
是一整个乡土终于有了安放自己的地方。

殿成了。
但妈祖还没有坐下。

她站在新漆的门槛上，
一只脚在殿里，一只脚在渡口，
看下一班船什么时候来，
看下一个离乡的人，
有没有记得带一炷香走。

练江不说话，
只是把月亮又推近了一点，
照在六尊脸上，
像照在六个不同的年纪，
同一个母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