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晨猪皮记

一代好贼

犹记儿时一个霜寒浸骨的清晨，朔风卷着冷意掠过村头巷陌，我于菜市场的猪肉摊前，撞见了一幕镌刻心底、至今未曾褪色的光景。


一位老者颤巍巍地立在肉案旁，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的是带着浓重乡音的二字：“同志……”那是个偏爱以“同志”相称的年代，寻常称谓里，藏着一份朴素的亲切与诚挚的敬重。老者操着地道的乡音，显见是故土乡亲，可那模样，却落魄得堪比乞丐：衣衫褴褛如秋风中瑟缩的败叶，容貌枯槁似折跪于霜打的朽木，手中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盘，正小心翼翼地递到猪肉佬跟前。


“同志，我已三四天粒米未进了，你摊上卖剩的猪肉皮，可否赏我些许果腹？”


话音落定的刹那，周遭的寒气仿佛陡然凝霜，砭人肌骨。围观的众人无不为老者的境遇动容，恻隐之心如晨雾般悄然漫开。好心的猪肉佬二话不说，将案上剩余的猪肉皮尽数扫入老者的盘中，又额外割下一小块鲜润的瘦肉添上。那肉虽分量微薄，却盛着沉甸甸的人间暖意。老者不迭地道谢，旋即顾不得生腥，抓起生猪皮便大口吞咽，那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我心头阵阵抽痛，如被寒针密密扎刺。


便是那个寒雾弥漫的清晨，我懵懂地窥知了何为真正的痛苦。原来，身无分文、朝不保夕的绝境，才是世间最彻骨的煎熬。


今日偶然忆起此事，往昔画面如镜鉴高悬，清晰照见了如今的自己！岁年年奔波辗转，然依旧囊空如洗。万幸的是，我尚未落魄至老者那般境地，家中尚有薄檐可遮风雨，尚能勉强支撑生计。只是在这片土地上，我们虽不曾直面生存的“斩杀线”，却始终在“线”的边缘踉跄徘徊，再怎么奋力跋涉，也难挣脱这无形的桎梏。


细思老者当时的困窘，我不禁心头发怵：倘若我漂泊异乡、孤立无援，那境况，或许比他更为凄惨。


世间的乞讨者，向来分作两般：有的游手好闲，将行乞当作逍遥度日的捷径；有的却走投无路，为活命才不得不放下尊严。世间的打工人，亦是千差万别：有的风生水起，如登凌霄，活得体面光鲜；有的勤勤恳恳，尚能养家糊口，求得一份安稳。唯有我，辗转打工数载，如今又整日忙碌于小买卖当中，换来的不过是对虚度光阴的无尽喟叹，以及对前途茫茫的深彻惶恐。毕竟在这般境遇里，若无盘根错节的人脉，若无熟稔亲近的关系，只要不走出我们这里的地界，又何处能寻一份稳定体面的营生，能让人免于失业的焦虑、远离饥饿的恐慌呢？


我常以“穷则思变”的古训自勉，奈何在现实的洪流之中，这份微薄的念想早已被碾得支离破碎。岁岁年年，我只得在无边的怅惘里，任凭光阴蹉跎，任凭苦楚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