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观世相，笑谈怪现状

一代好贼

世人读书，或为明心见性、修身养德，心怀远志者，更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毕生追求。而我读书，向来无这般宏大志向，不过是在字里行间探寻世间百态，笑看人间烟火里的种种现象与情怀罢了。岁末将至，我在家中整理杂物、清扫尘垢时，偶然翻出书架上尘封了二十余年的旧书，书名是《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现在想想，距初次品读此书，已然过去二十一二年了，如今重拾旧卷，再读书中故事，依旧只为闲观世事、静赏笑谈，别无他念。


书中记录了清末年间无数奇闻异事，其中一则故事，读来让人啼笑皆非，唏嘘不已。


清末上海有一位总巡，手握职权便肆意妄为，素来仗势欺人，公报私仇。早年他的妾室含恨自尽，因小妾生前与烟土有所牵连，他便不问缘由，将怒火迁怒于辖区内所有烟馆，一纸命令将烟馆全部关停，这看起来似乎是利国利民之举，然实则发泄私愤，迁怒于他人而已，所谓的“利国利民”只是“副作用”罢了。后来升任总巡，他的骄横跋扈更是变本加厉。


总巡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待嫁女儿，时常前往城隍庙的茶馆饮茶闲坐，雅致无异于今人于咖啡厅暇息，久而久之，竟与家中轿夫暗生情愫，私下往来。总巡府邸紧邻城墙，女儿的闺房晒台也依墙而建，她便悄悄在晒台搭上木板，借木板翻越城墙，与轿夫私下相会。


一日，女儿突然不见踪影，府中众人四处寻找毫无结果，总巡以为女儿遭人拐骗，又急又怒，为了遮掩家丑，竟荒唐下令，让城墙周边所有居民拆除晒台，还严禁妇女前往茶馆饮茶。


这种事发之后才仓促设防、殃及无辜的做法，荒诞至极，最终沦为世人笑柄。


情急之下，总巡暗中派内弟追查，得知轿夫是嘉定人士，便一路寻至嘉定，果然查清了真相。


原来小姐是心甘情愿跟着轿夫私奔到了嘉定的。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总巡立刻写信给嘉定知县，谎称轿夫拐带府中丫鬟，要求将轿夫缉拿入狱，又让内弟强行把女儿带回。


回到家中的女儿又气又悲，三天不吃不喝，一心想要寻死。总巡只觉得颜面扫地，狠心对女儿不管不顾，任由她自生自灭。唯有夫人心疼亲生女儿，暗中再次派内弟前往嘉定，恳请知县不要为难轿夫，希望能将人释放。谁知轿夫入狱后并未遭受任何苦楚，他原本在嘉定为当地乡绅抬轿，这位乡绅权势显赫，就连知县都要礼让三分，乡绅当即出面将轿夫保释出狱。


夫人得知消息后，悄悄安慰女儿，还给了她银两，让她前往嘉定寻找轿夫。没想到小姐到了嘉定之后，又闹出一番新的闹剧，徒增更多笑料。


世人无不感叹，这位总巡为了掩盖自家丑事，滥用职权，祸害百姓，行径可笑又可气，卑劣不堪。


合上书卷我细细思索，心中不禁生出无限感慨。总巡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怨与阴暗心性。妾室离世，便迁怒烟馆将其全部关停，看似是做利民之事，实则出发点全是发泄私愤、顺遂己愿，没有半分为公之心。女儿与下人私会、私奔出逃，便迁怒于晒台、禁止妇女饮茶，全然不顾百姓的生计与自由，只知滥用职权报复泄愤。


这般行径，细细品味，只觉格外熟悉。


世间总有这样一类人，手握一点点微小的权力，便肆意滥用，只为满足私欲、宣泄情绪，心中从来没有为民着想的念头，只盘算着自身的利益与职位，一心想着谋取钱财、攀附升迁，想着如何报复他人、刁难旁人，执意要让旁人知道，得罪自己必定付出代价，用强权压制他人，用威势逼迫众人顺从，荒唐又可悲。


近日听闻一件事，与书中故事异曲同工。商场里一位名叫多哥的保安，负责管理一众商户，商户为展示商品，偶尔会将货品摆放在店外，多哥见了心生不悦，便强行要求商户把货品挪回店内。商户大多不服气，其中一人据理力争，与多哥争执起来。多哥恼羞成怒，召集同事想要强行没收货品，商户质问他此举是否有商场正式文件，是否有法律依据，多哥无言以对，只能找来其他安保人员撑场面，妄图强行拘押商户。可到场的安保见商户有理有据，并未违规，都不愿盲目听从，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多哥只能灰头土脸地悻悻离开。


心有不甘的多哥，回到岗位后立刻草拟通知，规定自己管辖区域内的所有商户，严禁将货品摆到店外，违者一律没收，妄图用先立规矩的方式，掩盖自己的一己私愤。第二天，他便死死盯着昨日与他争执的商户，即便货品只是微微超出界限，也执意没收，寸步不让。其余商户也被他处处紧盯，丝毫不能越界。


用俗话来说，这便是一人得病全家吃药。在这片商场地界，多哥俨然成了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地头蛇，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手握微权便恣意妄为，只图自己心头畅快，全然不顾商户的情理。一个人得罪了多哥，多哥就把怒气撒在所有人身上，这便是很多类似多哥之人的惯用做法。


古往今来的事情，竟如此相似。《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早已写尽这世间反复上演的人性丑态与权欲怪相，将其藏在笑谈之中，流传给后世。古人诚不欺我，那些借着微小权力发泄私愤、依仗权势欺压他人的行径，从未因为时代变迁而消失，不过是换了场景、换了人物，依旧在世间不断上演。


读书观世，笑书中的荒诞怪状，也看眼前的人情世事，原来最深刻的道理，从来都藏在这人间烟火的荒唐与真实之中，历久弥新，引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