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飘了三十九年,落在肩头,染白了双鬓,也铺就了我从青涩青年到花甲之年的执教路。如今距离退休不足一年,盘点半生教学生涯,我常自嘲有“三失”,可夜深人静时细想,这“失败”背后,或许藏着另一种圆满。
我曾为“无知己”而怅然。四所学校的辗转,二十几位搭档的更替,数百名同事的交集,我捧着一颗诚心待人,遇事主动搭手,待人推心置腹,却终究没寻到一位能掏心掏肺、并肩闲谈的挚友。看着同事们三五成群闲话家常,分享生活琐碎,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热闹是他们的,我只剩一身孤独。后来才慢慢明白,体制内的职场,多的是工作上的携手,少的是灵魂里的契合。我把大半精力都给了课堂与学生,留给自己经营情谊的时间本就寥寥,缘分的深浅,从来不是诚心就能强求。那些独自备课的深夜,独自处理事务的忙碌,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清净?这份孤独,恰是我坚守初心的底色。
我也曾为“无惦记的学生”而遗憾。三十九载春秋,一届届学子从懵懂少年长成栋梁之材,我收获过满墙的荣誉证书,见证过无数张青春的笑脸,却从未等到过一通节日的问候电话,一次登门的暖心拜访。我曾反复追问,自己倾尽心血的付出,难道终究是一场无人记挂的热闹?直到前些天,在汕尾的街头偶遇二十年前的学生,他隔着马路喊我“老师”,眼里的光亮胜过星辰。他说,当年我批评他的那句话,让他记了一辈子,如今才懂那份严厉背后的期许。原来,学生的惦记从不在形式,而在心底。那些我早已遗忘的谆谆教诲,早已化作他们人生的底色,这便是最长久的牵挂。
最让我无奈的,是“不复当年的好身体”。听力渐弱,听不清校园里的欢声笑语;视力模糊,看不清窗外的凤凰花开;味蕾迟钝,尝不出家乡汕尾擂茶的醇厚滋味;步履蹒跚,再也追不上学生奔跑的身影。三十九载讲台耕耘,腰背被教案压弯,嗓音被粉笔灰磨哑,这一身病痛,是我与教育事业最深刻的印记。可晨起推开窗,能看见汕尾渔港的渔船归港,能听见老街的市井喧嚣,能感受阳光落在脸上的温暖,这份平凡的安稳,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再过不到一年,我就要告别三尺讲台。曾经的担忧与害怕,在慢慢释怀后,竟化作了对退休生活的期待。没有了教案的牵绊,我可以静下心来品读古典诗词,把半生感悟化作平仄韵律;可以漫步汕尾的红海湾,看潮起潮落,品家乡风物;可以好好呵护自己的身体,慢下来,感受生活的烟火气。
三十九载教书育人,我把青春给了讲台,把初心给了教育。这“三失”,不是遗憾,而是岁月的馈赠。没有知己,便与自己为友,在文字里寻得安宁;没有学生的频繁问候,便在回忆里重温桃李芬芳;没有好身体,便学会与岁月和解,珍惜当下的每一分时光。
退休不是落幕,而是人生的新序章。卸下教鞭的我,依旧是那个热爱文字、心怀热忱的教书匠。往后余生,守着家乡的山海,伴着平仄的诗词,在平淡日子里,把孤独过成清欢,把遗憾化作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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