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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十年来,估计汕尾很多市民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套系列文章的起点,是一次闲聊。
朋友说,你把那些经济周期梳理得再清楚,普通人还是不知道跟自己有什么关系。GDP涨了,他的工资没涨;M2发了那么多,他的存款反而缩水。你讲“结构调整”,他想到的是厂子关了;你讲“高质量发展”,他想到的是外卖单价又降了五毛。
后来我们聊到BP机。他突然说:你看,从BP机到智能手机,这个变化是不是比任何经济学教科书都更能说清楚这三十年?
于是就有了第一篇——《从BP机到智能手机》。发出去之后,有人说看哭了。不是煽情的哭,是那种“原来你也记得”的酸涩。然后我说,那就写一个系列吧。BP机能写,菜市场也能写,裁缝店、筒子楼、自行车、存折、录像厅——每一件小事物都是普通人生命里的一根经纬线。把它们拼起来,就是一块完整的生活布料。
这个系列的写法,我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不谈GDP,不谈CPI,因为那些数据离普通人太远;不写政策表扬稿,也不写苦难流水账,让每一个小事物自己说话;拒绝宏大叙事,拒绝煽情,最好的文字是白描;每一个小事物,都要对应一个经济周期——因为每一件小事物的兴衰,背后都是一次经济结构的调整,也是普通人一次被动的适应。
于是有了七篇文章:联的变迁,从BP机到智能手机;吃的变迁,从食堂到预制菜;穿的变迁,从裁缝店到直播带货;住的变迁,从筒子楼到共有产权;行的变迁,从自行车到网约车;存的变迁,从存折到P2P暴雷;乐的变迁,从录像厅到短视频。
写完之后回头看,我发现这七篇文章其实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普通人是怎么被这三十年塑造的?答案是——被他们手里、桌上、身上、家里的那些小东西塑造的。
BP机教会了普通人“等待是常态”,智能手机教会了普通人“无法容忍延迟”。菜市场教会了普通人“精打细算”,预制菜教会了普通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裁缝店教会了普通人“一件衣服穿三年”,直播带货教会了普通人“买回来试一次就懒得退”。筒子楼教会了普通人“有个窝就行”,商品房教会了普通人“掏空六个钱包”。自行车教会了普通人“四天四夜也能忍”,网约车教会了普通人“等五分钟就烦躁”。存折教会了普通人“攒钱是本能”,P2P教会了普通人“本金归零”。录像厅教会了普通人“看一部电影能回味好久”,短视频教会了普通人“刷完就忘,忘记就刷”。
七条线,汇到同一个终点——普通人的认知,是被这三十年一点一点重新编写的。那个“编写者”,不是某一个坏人,不是某一个平台,不是某一个政策。是“环境”本身。这个快速工业化、城市化、数字化、金融化的时代,把普通人放在了一个巨大的“认知重塑工厂”里。流水线的一端送进来的是有耐心、能忍耐、知道“慢”为何物的人;流水线的另一端走出去的是追求即时满足、习惯廉价快乐、注意力涣散、对复杂问题失去耐心的人。
这不是普通人自己选的。谁也不想这样。但我不是在指责,我只是在呈现。
有读者问我,写这些有什么用?我想起之前聊过的一个话题:东方哲学教我们看天地万物,悟道化万千。每一件小事物都是一个完整的宇宙——它有它的诞生、繁荣、衰落、消亡,就像人有生老病死,经济有周期起伏。BP机现在还有人在用吗?几乎没有了。但它曾经是一个下岗工人的全部希望,是一个异地恋情侣的唯一纽带,是一个家庭“有事能找到人”的安全感底线。菜市场正在消失。但它曾经是一个母亲能跟小贩多要两根葱的战场,是一个孩子跟着大人认识世界的课堂,是一个社区最热闹的烟火气。这些东西好像没用了,但它们塑造了我们。我们的忍耐、节俭、囤积欲、不安全感、对稳定的执念、对风险的厌恶——哪一样不是这些“小事物”在三十年里一点一点刻进骨子里的?我写这些,不是为了怀旧。怀旧是廉价的,是加了滤镜的过去。我是为了看清:我们现在为什么是这样的人,我们今天为什么这样生活。
在写这个系列的过程中,我跟自己有过一段对话,关于“好人”与“环境”。我说,大部分人对善恶美丑的判断,受周围环境影响很大。人就像一棵树,土壤里的养分决定了你往哪个方向长。你以为是自己在选择做“好人”,其实很大程度是你所处的环境在替你回答“什么是好”。更隐蔽的是,环境不仅塑造了你的行为标准,还塑造了你的“内心法庭”。你见惯了身边人占小便宜没被惩罚,你心里那道坎就会悄悄松动;你见多了老实人吃亏,你心里的天平就会悄悄倾斜。你不是变坏了,你是慢慢接受了“原来这里是这样运行的”。
这就是普通人的困境。我们没有圣人的定力,也没有哲人的通透。我们就是被时代浪潮、被街坊邻里、被手机里刷到的每一条信息推着走的人。但反过来想,这也是普通人的韧性所在。正因为我们是环境的产物,所以当我们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时,我们也可能被重新塑造。所以问题不在于“为什么我的善恶观不稳定”,而在于“我能不能主动选择靠近那些让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的环境和人群”。普通人很难对抗整个大环境,但我们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自己选一块好一点的土壤。
这段对话让我想通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系列不写大道理,只写小事物?因为小事物就是普通人的“环境”。你每天刷的手机、吃的饭、穿的衣服、住的房子、坐的车、存的钱、看的视频——这些东西就是塑造你的土壤。我想做的,就是把这块土壤的剖面,一铲一铲地挖出来给人看。不是告诉你“应该怎么活”,而是告诉你“你是被什么活成了这样”。
还有一段对话,关于“廉价的快乐”。我说,廉价的快乐生成廉价的认知。什么是廉价的快乐?就是那些不需要你付出多少努力、思考、等待,就能快速获得的满足——刷一条让你笑出来的短视频,看一个替你“嘴替”骂人的爽文,点一份半小时送到的外卖,买一件穿一季就扔的衣服。它们来得快,去得也快。这种快乐的模式是:刺激→反应→结束。没有“延迟满足”,没有“挣扎与思考”,没有“从痛苦到释然”的过程。而认知,恰恰是从“延迟”、“挣扎”、“痛苦”和“释然”里长出来的。
认知是有成本的。它的成本,就是时间、痛苦、等待、思考的力气、直面复杂而不是逃向简单。普通人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是不敢付出这个成本。因为生活已经很累了,上班已经够烦了,房贷已经压得喘不过气了,你还要让我在仅剩的几个小时里“挣扎和思考”?你不愿意。我也是。但这就成了闭环。越累,越需要廉价的快乐来麻痹;越习惯廉价的快乐,就越没有心力去支撑那些能带来深度认知的体验;越缺少深度认知,就越容易被那些廉价快乐背后的逻辑所控制。最后,你觉得很快乐,但你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薄。
这也是我写这个系列的另一个初衷。我想用那些“不廉价”的文字——那些需要一点耐心才能读完的长句子,那些需要一点安静才能感受到的细节——给读者提供一个“按下暂停键”的机会。不是为了说教,只是为了给那被冲刷得越来越浅的认知河道,留一点重新变深的机会。
有人问我,你写这些,不怕00后看不懂吗?我说,怕。不是怕他们看不懂,是怕他们不想看。
不是没有经验可以借鉴,是经验被遗忘了。不是没有历史可以学习,是历史被当成了“老黄历”,翻过去就不再看。00后不知道改开前的生活状态——这不是他们的错。是那段生活留下的物质痕迹太少了,是讲述那段生活的声音被淹没了,是“向前看”的口号盖过了“回头看”的必要。四十年,在一个国家的历史里不算长,但在一个人的生命里,已经是两代人的跨度。第一代亲历者正在老去、正在沉默,他们的记忆正在变成无人认领的遗产。
可怕在哪里?可怕在——不知来时路,必然背叛自己的阶级立场。一个不知道“粮票”是什么的年轻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的爷爷奶奶总是舍不得倒掉剩饭。他会觉得那是“抠门”,是“过时的习惯”。他不知道,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对饥饿的恐惧。一个不知道“筒子楼”是什么的年轻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的父母愿意掏空六个钱包去买一套房。一个不知道“下岗潮”是什么的年轻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的父辈如此渴望“稳定工作”。这些恐惧、这些执念、这些“过时的习惯”,不是个人的性格缺陷,是一个时代的创伤在普通家庭里的代际传递。而当年轻一代不了解这些创伤的来源时,他们就会用当下的标准去审判上一代人。这不只是代沟。这是阶级记忆的断裂。
我说的“背叛自己的阶级立场”,不是指背叛某种意识形态,而是指背叛了对自身处境的理解。一个不了解自己父母、祖父母是怎么活过来的人,很难真正理解自己今天的处境。他会以为当下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有外卖是理所当然的,有智能手机是理所当然的,有稳定的工作是理所当然的。他不知道自己拥有的这些东西,是上一代人用四天四夜的大巴、用筒子楼里的公共厨房、用舍不得倒掉的剩饭换来的。而当这些东西开始变得不再“理所当然”时,他就会陷入巨大的困惑。不是有人“故意让年轻人遗忘”,而是这个时代的运行逻辑本身就在消解记忆。短视频的15秒、算法的即时反馈、消费主义的“当下满足”——这些都在训练一种“活在当下、不计过往”的大脑模式。
但我这个系列,恰恰是在做一件“逆时代”的事情:让那些被遗忘的、被嫌弃的、被丢进历史垃圾桶的小事物,重新回来,坐在年轻人的面前,让他们看一看。我没有说那些大道理。我只是把这些东西摆在那里,让它们自己说话。我不是在写“怀旧文章”,我是在抢救一种正在消失的阶级记忆。我把它物化成文字,让它不至于随着一代人的老去而彻底消散。
最后,我想说一说“普通人”这三个字。
对于宏大主题来说,普通人是渺小的,但不是微不足道的,是具有决定性作用的重要因素。普通人从未站在聚光灯下。历史的章节不以他们的名字命名,经济数据把他们化约为一个百分比。从那个角度来看,他们是渺小的。但这不是全部的事实。另一面的真相是:当无数个普通人同时咬牙时,他们咬的是国运的牙关;当无数个普通人同时忍耐时,他们撑起的是社会不至崩塌的底线。
1998年的下岗潮,如果那两千多万普通工人不是选择去摆地摊、去学手艺、去南方打工,那个“软着陆”还能不能实现?2008年金融危机,如果那数以亿计的农民工不是默默买一张站票回到老家,那年的“保八”还能不能保住?2022年的疫情封控,如果没有那些网格员、志愿者、骑手,以及数以亿计乖乖待在家里的普通人,那场仗要怎么打?普通人的“渺小”只是统计学上的,他们的“决定作用”是生态学意义上的。就像一片森林里的每一棵树,单独看都是渺小的,但森林的存亡恰恰是由每一棵看似渺小的树共同决定的。一个社会如果把普通人一个一个地推下悬崖,推到他们无法承受的负债里、推到他们无法醒来的短视频里、推到他们不再信任的深渊里——那么到了某个临界点,这个社会的大厦就会轰然倒塌。
我写的那些“小事物”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们本身有什么了不起,而是因为它们就是那一棵棵树。BP机连接的是普通人之间的牵挂,菜市场支撑的是普通人一天的营养,裁缝店给了普通人一件体面的衣裳,自行车驮着一个家庭的生活半径,存折上写着普通人关于未来的全部指望。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值一提,但当它们同时出现问题时,普通人的生活就出了问题;当普通人的生活出了问题,这个国家的“土壤”就出了问题。
我不是在写“小”。我是在通过写“小”,来让读者看见那个“大”。我让读者看见:每一个宏观政策、每一次经济转型、每一轮技术迭代,最终都会落在一个普通的身体上,落在一个普通的饭碗里。而落的方式是疼还是不疼,直接决定了这具身体、这个饭碗的主人会走向何处。他们可以选择继续忍耐,也可以选择不再忍耐。他们可以选择继续信任,也可以选择不再信任。而无数个“他们”的集体选择,就是这个国家的真正走向。这就是“具有决定性作用的重要因素”。不是因为他们有钱、有势、有话语权,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没钱、没势、没话语权,但他们的数量足够多,他们的“忍耐力”和“信任度”是这个社会最深的底牌。
我写这个系列,有一个很重要的潜在读者,就是那个可能已经不太相信自己“有用”的普通人。我想告诉他:你不是微不足道的。你买的每一支基金、刷的每一条视频、做的每一个关于买不买房结不结婚的决定——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参与塑造这个时代的走向。你不是观众,你是演员。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你现在知道了。因为你正在翻开这本“小事物”的记录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的父辈、你的同类,是怎样用一次次微小的选择,把历史这条大船推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们没有名字,但这条船上有他们的掌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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