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客服少女卷入“99个托骗一人”赌石诈骗，一场跨省帮教改写人生

鸡蛋果

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从黄浦江畔到彩云之南

3000公里，山高路远

17岁的云南少女小月

因家庭困顿、法治意识淡薄

误入网络直播赌石诈骗团伙

上海市浦东新区检察院的检察官

并未止步于个案办理

而是联合云南当地检察院

创新异地协同帮教模式

以9个月的温情坚守

帮助迷失少女重回正轨

少女误入赌石迷局

2024年初，滇西边境，云南省盈江县的傣族某村寨里，凤尾竹在风中轻摇，17岁的小月很是焦虑。

这个在旁人眼中乖巧文静的女孩，人生从上小学时便蒙上阴影。父母离异后，母亲彻底淡出她的生活；父亲常年外出务工，养家糊口自顾不暇；她自幼便跟随爷爷奶奶长大，两位老人年事已高，无力给予周全监护。家庭监护长期缺位，亲情陪伴严重不足，让小月从小就内向敏感、缺乏安全感。

“她成绩本来不错，后来生病休学，再回学校就跟不上了。”村里人告诉检察官。提起小月，村里的老人满是惋惜。

看着家里拮据的生活，懂事的小月不愿再成为家人的负担，毅然选择辍学打工，想用自己的双手撑起这个家。

“当时，直播间里100个人，99个都是托，只骗那一个真正的受害者。”检察官告诉《方圆》记者。

该团伙以胡风起等人为首，他们口中所谓的“缅甸高档翡翠原石”，不过是普通石头喷漆上色、人工伪造“开窗”痕迹的劣质品；主播承诺的“切涨回收、切垮退款”，全是骗取信任的谎言；直播间里疯狂下单、吹捧原石的“买家”，全是团伙成员扮演的“水军”，只为了炒热直播间气氛，造成“手慢无”的假象。

该团伙通过虚假拼单、操控切石结果等手段，对上海等多地的被害人实施诈骗，涉案金额十多万元。小月虽处于犯罪链条末端，未参与核心环节，却实实在在为诈骗行为推波助澜，已触犯了法律。

2024年3月，此案案发，团伙核心成员迅速落网，小月也被纳入侦查范围。面对警方讯问，她全程低头、声音细小，如实供述全部行为，并主动退赔所有违法所得。“我知道这个事情不对……但一开始，我只是想找份工作，帮家里减轻负担。”她满眼惶恐与悔恨。

2024年8月，案件被移送至上海市浦东新区检察院审查起诉。“紫丁香”未检团队办案检察官第一次提审小月时，对这个小姑娘印象格外深刻：“她文静、内向、眼神闪躲，她虽然是涉案人员，但更像一个被吓坏的孩子。”

当检察官问到“你做这个工作，你心里踏实吗？”这个问题时，小月喃喃道：“我表面看着无所谓的样子，但心里总是提心吊胆，每次警车拉警报在外面跑的时候，我都以为是我们暴露了，有时候路上看到警车，我都会多注意几眼，甚至绕道走。”

办案检察官向《方圆》记者介绍，经调查，他们发现小月无不良嗜好，参与犯罪时年幼单纯，此次涉案与她的法治意识淡薄和家庭监护缺位有很大关系。对她这样的迷途未成年人，可能更需要的是被拉一把、被引导一程。

2024年6月至9月，浦东新区检察院陆续对直播赌石诈骗系列案核心成员依法审查，并提起公诉。同年7月至11月，浦东新区法院陆续对被告人作出有罪判决，该团伙成员以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至七个月不等，各并处罚金，彻底铲除了这个网络黑灰产团伙。

不能“一诉了之”

“对涉罪未成年人的处理，未检检察官是非常审慎的。”浦东新区检察院未检部门检察官告诉《方圆》记者，办理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检察机关始终坚守“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做到宽严相济、罚当其罪。

办案检察官在初次接触小月时，曾多次尝试与她深入交谈，试图了解她内心对那段涉罪经历的真实看法。起初，小月的态度让检察官感到担忧——她虽然承认自己“做了不对的事”，但言语间透露出一种隐约的侥幸和自我安慰：“我只是打个工，想为家里减轻负担，发发链接，又没亲自骗人家的钱。那么多人都这么做，我运气不好被抓了。”这种轻描淡写的认知，恰恰是比犯罪行为本身更危险的信号。

检察官意识到，小月长期缺乏法治教育，她不知道“引流”也是诈骗链条的一环，不明白“小角色”同样要承担法律责任，甚至在心里悄悄说服自己：只要能赚钱帮家里，手段“差不多”就行。这种对规则的漠视、对后果的麻木，让检察官意识到，如果不从心理上彻底拔除“无所谓”的毒苗，即便小月暂时回归社会，未来仍可能再次触碰红线。

“法律的目的不是惩罚，而是矫正与挽救。对小月这样的孩子，拉一把，她就能回到正轨；若是放任不管，她也有可能就此沉沦。”办案检察官坦言。

办案检察官全面审查证据，梳理出小月多重从宽情节：案发时她未满18周岁，心智尚未成熟；在共同犯罪中处于从属地位，参与的时间相对较短、作用小、获利微薄；具有坦白情节，到案后，能如实供述；她自愿认罪认罚，积极全额退赔违法所得，最大限度降低被害人损失；家庭监护缺位是她涉案的重要原因，具备教育挽救条件。

2024年8月，浦东新区检察院依法对小月作出附条件不起诉决定，确定考验期9个月。

为了让小月在户籍地云南省盈江县接受监督考察，浦东新区检察院主动对接云南当地检察院，启动跨区域未检协作机制。为破解异地帮教空间壁垒，浦东新区检察院联合盈江县检察院，为小月量身打造“办案地线上精准监管+户籍地线下深度矫治”双轨多面异地监督帮教模式。

两地帮教团队将小月的心理重塑作为核心任务，不是简单地告诉她“你错了”，而是通过一次次远程心理疏导、法治案例教学和面对面谈心，让她真正理解：那些直播间里被欺骗的受害者，可能是另一个像她一样想改善家庭生活的普通人；那些被他们拿到手里的赃款，可能是别人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

帮教中期，两地检察官特意安排她观看了一段涉赌石诈骗被害人自述的视频，视频里一位单亲妈妈哭诉自己被骗走了给孩子攒的3年生活费。小月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第一次主动开口说：“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以为那些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从那以后，她不再回避自己的错误，而是开始主动查阅法律书籍，认真写下每一篇思想汇报。

帮教后期，小月在一次谈心时对帮教社工说：“以前我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才被抓，现在我知道了，如果没人拦住我，我可能会在错的路上越走越远。这件事不是无所谓，是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一课，现在我能正大光明地告诉别人我在做什么，听到警笛声也不再胆怯和绕道。”

从“无所谓”到“刻骨铭心”，从“侥幸逃避”到“坦然面对”，这9个月的帮教，不仅是行为的纠偏，更是一次灵魂的救赎。

成长归来不负期许

“我们要做的，不仅是监督她不犯错，更是帮她站起来、走下去，成为对自己、对家庭、对社会负责的人。”盈江县检察院办案检察官说。

9个月的考验期，是小月人生中最特殊的成长旅程。在两地检察官、社工、家人共同陪伴下，小月完成了从迷途到归航、从自卑到自信的蜕变。

回忆帮教初期，司法社工记忆犹新：“小月性格内向，抵触监管，思想汇报经常拖延，字迹潦草，能看出来她的迷茫与抗拒。”

面对小月的不配合，检察官反复耐心沟通，告知她思想汇报是考察思想变化的重要依据，关系到考验期结果，更关系她的未来。

渐渐地，小月开始认真对待每一次任务。她的思想汇报从敷衍了事变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间，写满反思、感悟与憧憬。

小月的心理转变则更为明显：从接电话时的沉默、低头细语、不敢表达，到主动拨打检察官电话，分享自己的工作生活；从封闭自我、不愿交流，到开朗自信，并主动关心爷爷奶奶；从觉得人生无望、自暴自弃，到明确目标、踏实努力。小月的心理抵制，在一次次温情沟通中慢慢融化。小月的变化，让所有帮教者倍感欣慰。

除了法律教育、行为矫治、个性化心理疏导等帮教内容，两地检察机关还结合当地特色，为求职心切的小月设计了“学习民族手工艺”“介绍我的家乡”“担任景点志愿者”等学习计划。

在这个过程中，小月渐渐展露出对景区服务业的兴趣，最终在当地景区找到了心仪的工作。小月用合法的劳动赚取收入，不再向家里要钱，还主动补贴家用，为爷爷奶奶购买生活用品。“这是我靠自己的劳动赚来的钱，花得心安理得，我终于能为家里分担了。”拿到工资时，小月在电话里激动地告诉检察官，语气满是自豪。

2025年5月28日，小月的9个月考验期圆满结束。经两地检察机关联合评估，小月严格遵守各项规定，认真接受法治教育、心理矫治与公益劳动，思想认识深刻，行为表现优异，完全达到帮教目标。

2025年5月29日，浦东新区检察院依法对小月作出不起诉决定并进行宣告。

“谢谢检察官给我重新开始的机会，我一定会遵纪守法，踏实工作，好好孝敬家人，绝不辜负你们的付出。”拿到不起诉决定书那一刻，小月流下感恩的泪水，有悔恨，有释然，更有对未来的坚定承诺。

2026年5月，小月给浦东新区检察院检察官打来电话，告诉检察官自己的近况。如今，19岁的小月逐渐褪去青涩，变得更加成熟稳重、阳光自信。她工作稳定，对未来规划清晰：努力工作，提升技能，靠自己创造幸福生活。

从个案办理到推动类案治理

从个案挽救到机制构建，从惩治犯罪到预防为先，浦东新区检察院与盈江县检察院携手，用跨区域协作创新实践，诠释出“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的深刻内涵；用9个月坚守陪伴，书写了新时代未检检察官的使命与坚持。

“办理一案、挽救一人，只是起点；推动类案治理、净化社会环境，才是未检履职的最终目标。”办案检察官告诉《方圆》记者，针对此案暴露出的网络直播赌石诈骗乱象，浦东新区检察院坚持全链条打击、全方位治理。

针对直播平台对未成年人准入审核不严、内容监管缺位等问题，浦东新区检察院积极与涉案网络直播平台及其属地监管机关沟通，督促其开展专项整治，取缔涉赌石违规直播间，完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机制。此外，检察机关还向直播电商行业协会送达《直播电商行业法律风险提示函》，引导直播基地、商家强化守法经营意识，筑牢行业合规防线，推动直播行业健康有序发展。

以办理小月案为契机，浦东新区检察院与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检察院正式签署《关于加强跨区域未成年人检察合作的协议》，建立案件信息共享、异地观护帮教、犯罪预防联动、法治宣讲协同等长效机制，打破地域壁垒，共同构建跨省域未成年人犯罪预防与治理共同体。

“我们不仅要办好手中案件，更要透过案件看到背后社会问题，用检察履职推动源头治理，为未成年人成长营造安全、清朗的社会环境。”浦东新区检察院相关负责人表示。

法治之光，穿越山海；少年之路，向阳而生。随着未成年人司法保护体系不断完善，必将有更多迷途少年在司法守护下，走出阴霾、重获新生，在人生道路上稳步前行，绽放属于自己的青春光彩。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6月上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女孩走出赌石直播间》

编辑丨黄莎 王丽 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方菲

通讯员丨王畅 黄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