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皮街》

甄是

麻绳垂在骑楼廊柱间，像悬而未决的
褐色午后。我七岁，深信那些粗粝的线条
是天空漏下的网，专捆不听话的脚踝。

所以我踮脚，绕石板上每一道
菱形阴影。阿嬷在身后喊我名字，
我装作没听见——怕一张口，网就收了。

麻绳堆在楼梯底，像爬满的小螃蟹。
伸手一模，
感觉像被两只小钳咬了一口。

我缩回手，把指头含进嘴里。
咸的。原来网也带着海的味道——
难怪它要捉那些不回家的人。
海是回不去的，他们只能
被晾在骑楼的阴影里，慢慢
风干成另一根麻绳。

现在的我回来看麻皮街，
发现麻绳堆不见了。
儿时的那张网也不见了。
天高
云淡。

骑楼还在，廊柱上的刻痕还在，
只是那些褐色线条
不知道被谁收走了——也许是风，
也许是那年不敢抬头走路的我。

阳光直直地砸在石板上
再也切不出菱形的影子。
但我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
不扎手了。它已经忘了
曾经被一根绳子的阴影
分割过。

直到我转身，撞见墙角一只
褐色的塑料矮凳。凳面早已磨平，
却缠着几圈发白的麻线——密密的，
像谁的指纹，像母亲捆扎粽子的手势。

我蹲了半小时，没敢碰它。
原来网还在。只是从头顶
退到了脚踝的高度
从捆人，变成了
捆一只没人坐的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