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道基层观察

2026-01-19 10:57发布于湖北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

H省一位70多岁的老人，中风瘫痪后完全失去生活自理能力，大小便失禁患上脱肛，每次都需要儿媳帮忙塞回肛门。她多次恳求家人帮自己结束痛苦，却因伦理困境未能如愿；另一位88岁的T婆婆，有9个子女却常年独自生活，趁着春节家人团聚，选择主动结束了生命，只留下一句：“免得以后麻烦你们赶回来”。

第七次人口普查显示，我国60岁以上老人已达2.64亿，长寿时代已然到来。可对很多农村高龄老人来说，长寿不是“红利”，而是“难捱的时光”，寿命在延长，生活质量却在下滑，陷入“病痛缠身、孤独无依、尊严受损”的三重困境。这背后，是城镇化带来的压力，通过特殊的家庭结构，悄悄转移到了最弱势的老人身上。

一、晚年三重苦：农村高龄老人的生存困境

对农村高龄老人来说，晚年生活的艰难，往往藏在看不见的细节里，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既可能单独出现，也可能同时困扰着他们。

（一）病痛缠身：身体的折磨，熬到想放弃

这是最直观的困境，随着年龄增长，老人身体机能衰退，疾病找上门来，生活不能自理，活着全靠“硬扛”。

H省YS县的老人中风后瘫痪在床，儿媳仅按“够活”的标准给她喂水喂饭，避免清理麻烦；N省一位94岁老人中风失能后，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先是绝食，还试图触碰电线，直到子女达成轮养共识才暂时放弃；Y省一位77岁独居老人，半夜上厕所时虚弱倒地，尿湿裤子却无力起身，在冰冷的地上坐到天亮才被邻居发现。

数据显示，农村65岁以上老人两周患病率高达55.7%，慢性病患病率更是达到60%，他们的就诊率、住院率都是各年龄组最高，身体的疼痛成了晚年日常。

（二）孤独无依：心里的空虚，没人懂的寂寞

这种苦藏在心里，老人不缺吃穿，却缺陪伴、缺交流，日子过得沉闷压抑，甚至陷入抑郁。

H省BD县的T婆婆，88岁有9个子女，平时子女都在外奔波，她独自生活，最大的困扰就是孤单。春节子女齐聚时，她选择主动采取了极端手段走了，临走前对子女说“子女在外不易，哪天走了还得麻烦子女们赶回来”，因此趁大家都在时顺道走了好。同村另一位老人，被孙媳照顾得衣食无忧，却总喃喃自语“没人跟我说话”，她不缺吃喝，缺的只是一句家常闲聊。

这种孤独，可能源于子女不在身边，可能是失去老伴后的孤单，也可能是身边没人能听懂自己的想法。没有病理性的抑郁那么严重，却让老人觉得活着没滋味，甚至陷入绝望。

（三）尊严受损：心里的委屈，要么自责要么被辱

这种困境分两种：一种是“自责式委屈”，老人好强了一辈子，老了需要子女照顾，觉得自己是累赘，心里过意不去；另一种是“被伤害式委屈”，被子女忽视甚至羞辱。

H省GA县的X大爷，患病后需要子女照顾，可他看着子女为生活奔波，觉得自己拖累了他们，在大年初七选择结束生命；同村的P大娘，患病后担心拖累儿子，提前打扫干净家里、洗漱换衣，然后安然离开；还有一位老人，被儿子当众打了一巴掌，不堪受辱最终选择悲剧结局。

对好强了一辈子的农村老人来说，“依赖他人”本身就是一种心理负担，这种委屈，有时比病痛更磨人。

二、为什么会这样？城镇化压力转移到老人身上

农村老人的晚年困境，不是单纯的“老了没人管”，背后是城镇化带来的社会压力，通过一种特殊的家庭结构，悄悄转移到了老人身上。

（一）城镇化的压力：年轻人扛不住了

城镇化让年轻人必须进城买房、给孩子提供好教育，这些成本远超他们的承受能力。

现在农村结婚，女方大多要求男方在县城买房，为了孩子上学，就算没结婚的年轻人，也得攒钱买房或租房陪读；进城后，房贷、生活费、教育费压得年轻人喘不过气，很多人不得不外出务工，根本没时间、没精力照顾老家的父母。

这些压力，年轻人自己扛不住，只能向父母“求助”，最终变成父母的负担。

（二）特殊家庭结构：资源都给了孙辈，老人被忽视

现在农村普遍形成“四世同堂不同居”的特殊家庭结构。四代人（高龄老人、低龄老人、中青年、孙辈）同时存在，但不住在一起，家庭资源都围绕孙辈转。

最核心的“中心”是孙辈，所有人都要全力托举他们进城读书、成长；中青年（孙辈父母）要赚钱养家，只能靠低龄老人（孙辈祖父母）进城帮忙带孩子、务工；而最外围的高龄老人，就成了“被遗忘的群体”。

低龄老人要顾小，没法顾老，高龄老人要么没人照料，要么只能得到最低限度的照顾（比如仅保证吃喝），精神慰藉、细致照料根本谈不上。这种家庭结构，让城镇化的压力一层一层向外转移，最终落到了最弱势的高龄老人身上。

三、让老人“长寿也能有质量”

高龄老人的晚年困境不是必然，关键是通过政策支持和家庭关爱，让他们“活得久，也活得有尊严”。

（一）建村级养老院，国家兜底集中供养

国家应加快建设村级养老院，让高龄老人有地方可去。可以按老人和子女意愿，实行集中供养，尤其优先保障80岁以上失能老人。他们的子女也大多是60多岁的低龄老人，自身也可能患病，实在无力细致照料。

养老院里还能搞“互助养老”。有劳动能力的中低龄老人帮忙照料失能老人，积累养老积分，等自己老了，再由新的中低龄老人照料，形成良性循环。

（二）缓解年轻人压力，让他们有精力顾老

年轻人不是不想孝顺，是压力太大顾不上。要减轻他们的婚恋、购房、教育压力。比如完善农村教育资源，不用非得进城买房才能让孩子上好学校；规范房地产市场，降低年轻人购房压力；增加托育服务，让低龄老人不用全程陪读，能抽出时间照顾高龄父母。

只有年轻人压力小了，才有时间、有能力关心家里的老人，不用让老人独自承受孤独和病痛。

（三）加强家风建设，把尊老孝老落到实处

现在农村家风建设不能只喊口号，要真正落地。比如用乡村“大喇叭”定期宣传尊老孝老的正反面案例，让村民耳濡目染；在中小学道德与法治课里加入“关爱老人”的内容，让孩子从小养成习惯，进而影响父母。

底线是避免“压力转移”。不能把年轻人的压力，都变成老人的“难捱时光”，要让尊老孝老不再是“说说而已”，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比如多陪老人说说话、定期回家探望、尊重老人的想法。

四、长寿的真谛，是有质量地活着

长寿不是错，不应该的是“活着却受煎熬”。农村高龄老人的晚年困境，本质是城镇化转型中，家庭和社会支持没跟上长寿的步伐。让老人“长寿也有好生活”，既需要国家兜底保障，搭建完善的养老服务体系，也需要家庭多些陪伴与尊重，社会多些包容与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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