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血铸魂 英名永存
          ——颜昌颐烈士全传
◎戴镜兵

颜昌颐，字燮甫，1898年生于湖南省安乡县一个小有资产的书香家庭。他自幼聪慧好学，启蒙于本乡私塾，后考入县立中学，系统接受新式教育，打下了扎实的文化基础。青年时期的颜昌颐，目睹国家积贫积弱、百姓流离失所的社会现状，内心早已埋下救国救民的种子。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反帝反封建的爱国浪潮席卷全国，湖南各地群情激愤，青年学生纷纷挺身而出响应。正在县立中学就读的颜昌颐，当即投身这场伟大的爱国斗争，与同学们一同走上街头，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向民众揭露帝国主义的侵略行径与军阀政府的卖国罪行；他们四处散发传单，号召各界民众罢课、罢工、罢市，以实际行动抵制日货、焚烧日货，表达捍卫国家主权的坚定决心。与此同时，颜昌颐如饥似渴地阅读《新青年》《湘江评论》等进步刊物，在共产主义思想的启蒙教育下，逐步懂得了革命道理，坚定了改革黑暗社会、拯救民族危亡的远大志向。

“五四”运动后，蔡元培、吴玉章、吴稚晖等人发起组织华法教育会，创办留法勤工俭学学校，为进步青年赴法寻求救国真理提供了契机。为探寻一条真正能救中国的道路，颜昌颐中学毕业后毅然决定赴法勤工俭学，顺利考入河北保定育德中学留法预备班，专攻法文。在预备班学习期间，他结识了张昆弟、李富春、李维汉等一批志同道合的有志青年，大家时常聚在一起探讨国家前途、交流思想见解，革命的友谊在共同的理想追求中日益深厚。

1919年冬，颜昌颐满怀憧憬抵达法国，考入里昂大学深造。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法国经济萧条、失业问题严重，而中国留法勤工俭学学生数量持续增加，就业与生活压力极大。颜昌颐常常因找不到工作而陷入断粮的困境，过着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艰苦生活，但物质上的匮乏丝毫没有动摇他的求知欲与革命信念。他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时间，孜孜不倦地钻研马克思主义理论，深入研究各种社会主义学说，在对比与思考中探索适合中国的革命道路。

1920年8月，蔡和森领导成立了以湖南留法学生为主的革命团体“工学世界社”，颜昌颐成为第一批核心社员。不久后，“工学世界社”召开“怎样救中国”专题讨论大会，会上出现了“社会主义救国”“无政府主义救国”“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等多种主张。颜昌颐在会上旗帜鲜明地发表见解，坚决主张将马克思主义与实行俄国式社会革命的原则定为“工学世界社”的根本宗旨，为团体明确了革命方向。

在里昂大学的两年间，颜昌颐积极参与留法勤工俭学学生的一系列反帝反封建斗争，尤其在1921年9月掀起的“开放里昂中法大学运动”中表现突出，成为斗争的核心骨干。当时，华法教育会原本为解决勤工俭学学生的学习与生活困境，募集经费在里昂创办了中法大学，承诺为勤工俭学学生提供入学机会。然而到9月开学之际，华法教育会负责人吴稚晖等人却背信弃义，取消了勤工俭学学生的入学资格，转而从国内招收大批纨绔子弟赴法就读，这一卑劣行径激起了留法勤工俭学学生的强烈愤慨与坚决抗议。9月21日，在蔡和森、赵世炎等人的领导下，颜昌颐与一百多名进步学生毅然占领了里昂中法大学，以此表达抗议诉求。次日，中国驻法公使陈箓与吴稚晖等人相互勾结，唆使法国当局派遣大批警察前往镇压，包围了中法大学校园，将颜昌颐等一百多名学生强行架走，关押于里昂炮台的监狱中。在狱中，颜昌颐与同学们始终坚贞不屈，坚持斗争。10月13日，法国警察将颜昌颐等104名学生押上火车，经马赛送上轮船，强行遣返回国。这次斗争虽然失败，但让颜昌颐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帝国主义与反动势力的本质，进一步坚定了他通过革命手段改造中国的信念。

回国后，颜昌颐进入北京香山中法大学继续学习。此时正值中国共产党诞生仅数月，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日益广泛。颜昌颐迅速向党组织靠拢，很快便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并担任香山地区党支部书记，直至毕业。在党组织的培养下，他的革命理论水平与组织能力不断提升，为日后投身党的军事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1924年9月，颜昌颐受党中央委派，前往苏联莫斯科东方大学军事班学习。在苏联期间，他不仅系统学习军事指挥、战术战略等专业知识，还深入研读马列著作，认真研究苏联国内战争的宝贵经验，军事素养与政治觉悟得到极大提升。

1925年夏，颜昌颐奉命回国，被分配到设在上海的党中央军委工作，主要负责与全国各地党组织及革命武装的通讯联络工作，成为党中央连接各地革命力量的重要纽带。

1926年，颜昌颐奉命调任中共湖南省委军委工作，为迎接北伐军进入湖南做了大量筹备工作，组织工农武装、动员群众支援北伐，为北伐军在湖南战场的胜利推进提供了有力支持。不久后，颜昌颐被调回上海，分配至中共江浙区委军委工作，积极参与组织和指挥上海工人三次武装暴动，成为暴动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在武装斗争中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

1927年4月，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大肆屠杀共产党员与革命群众，革命形势急转直下。6月，中共江浙区委撤销，颜昌颐被调到武汉，继续在中央军委任职，协助周恩来等领导人开展军事工作。同年8月1日，南昌武装起义爆发，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起义前夕，党中央派周恩来担任前敌委员会书记，同时派遣颜昌颐与聂荣臻、贺昌等人赶赴江西九江，组建临时前敌军委，向当地驻军中的共产党员传达中央起义决定，开展起义筹备与策应工作，颜昌颐负责留在九江接应从武昌开来的起义部队。起义爆发后，颜昌颐立即赶赴南昌，协助叶挺指挥起义部队作战，随后跟随部队南下广东，踏上了艰苦的南征之路。

1927年10月3日，前敌委员会在广东流沙召集各部队领导人会议，根据当时的严峻形势，决定武装人员向海陆丰地区转移，领导干部则经香港前往上海或其他革命根据地。然而，会议刚刚结束，部队在流沙乌石地区突然遭到国民党军第十一师、第十三师的拦腰截击，部队瞬间陷入混乱。前头大部队3000多人突破重围到达陆丰后，因孤军无援大部分被敌军缴械。危急关头，颜昌颐沉着冷静，迅速指挥后头所属部队奋勇向前，拼死掩护前委机关突围。当部队撤退至陆丰东南部时，陷入了极其险恶的境地：后有敌军重兵追击，前有叛军阻拦，西北部还有敌黄绍竑部2000余人的严密截堵，随时面临被围歼的危险。在此生死存亡之际，颜昌颐依靠部队中的党员骨干，积极寻找当地党组织寻求支援，最终与董正荣、董朗等人带领1000余名残余将士，突破敌军的重重围追堵截，历经艰险经陆丰西北部的大安、新田等地，一路转战至激石溪，于10月9日成功抵达海丰黄羌朝面山革命根据地，为保存南昌起义的革命火种立下了不朽功绩。

在中共东江特委的领导下，这支幸存的南昌起义部队在朝面山进行整编，正式组建为工农革命军第二师第四团，这是中国工农红军创建初期最早建立的正规军队之一。颜昌颐被任命为团党代表，同时当选为东江特委委员，兼任东江军委主任，全面负责军事工作。为巩固和扩大海陆丰革命根据地，10月18日，颜昌颐与董朗率领部队进击紫金南岭的地主武装，取得首战胜利。不久后，中共广东省委关于举行武装起义的计划传到海际丰，颜昌颐立即领导东江军委，结合东江地区的实际情况，制定了具体的起义实施方案。11月初，在团长董朗和党代表颜昌颐的统一指挥下，红二师第四团按计划兵分两路，先后攻克海丰、陆丰县城，恢复了当地的革命秩序。

1927年11月18日至21日，海丰县工农兵代表大会隆重召开，宣告海丰县工农兵苏维埃政府正式成立，这是中国早期的工农民主政权之一。在代表大会闭幕典礼上，颜昌颐以红二师党代表的名义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他在演说中深刻阐述了建立、巩固苏维埃政权与建立、扩大红军的密切关系和重大意义，号召广大工农兵群众团结起来，扩充红军力量，巩固红色政权，扩大土地革命的宣传影响。他在演说中明确指出：“今晚是海丰全县工农兵代表大会闭幕的时候，也是海丰工农兵苏维埃政府成立的时候。从今晚起，我们工人、农民、兵士已经做了全县的主人翁了！”他强调：“这个大会是用许多头颅和赤血换来的，的确是极宝贵的。海丰的革命工作还不能算完全成功，以后更要努力巩固苏维埃政府的势力，杀尽军阀、土豪、劣绅、大地主及一切反动派。”为实现这一目标，他提出三项核心任务：“第一，要扩大军队的组织，像俄国一样，无论妇人童子个个都要武装起来，去和敌人奋斗；第二，要扩大宣传工作，使国内的工农兵个个明白土地革命和苏维埃政府的意义；第三，大家要加紧团结起来，一致加入中国共产党，站在党的旗帜下和敌人奋斗。”颜昌颐的演说极大地鼓舞了与会代表和广大群众的革命热情。就在大会举行期间，红二师第四团受大会委托，派出一营兵力协同当地农民赤卫队，成功攻克了地主民团死守的捷胜城。随后，部队又全力协同农军攻打陆丰碣石、河口等地的地主武装，均取得全胜。在红二师第四团的大力支持与帮助下，海陆丰地区全面开展土地革命实践，没收地主土地分配给贫苦农民，仅3个月时间，海丰县80%的农民就分到了田地，为中国共产党积累了宝贵的土地革命经验。

与此同时，在颜昌颐的积极筹划与推动下，海陆丰革命根据地的建设日益完善。根据地先后建立了红军医院、兵工厂、军服厂、报社、印刷厂等一系列后勤保障与宣传机构，还修建了碉堡、挖掘了战壕、架设了电话线路，储存了大批粮食和军用物资，使海陆丰成为东江特委与红军部队重要的军事根据地和革命大本营，被誉为“东方红城”。当地农民群众与红军将士结下了深厚情谊，1928年春节期间，农民们纷纷拿出自制的年糕、自养的鸡鸭等物资，亲自送到军营慰问士兵，“凡他们所有的东西，无不亲自送到军营给士兵吃，表示他们的亲爱”。

不久后，工农革命军第二师正式成立，下辖第四团、第五团。红二师师长初期由颜昌颐兼代，后改由董朗兼代，颜昌颐仍担任师党代表，并兼任师委负责人。在颜昌颐、董朗等领导的精心建设下，红二师逐步走向正规化：大力发展党团员，坚持“支部建在连上”的原则，加强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打破旧军队的雇佣兵制和不平等发饷制，建立新型的官兵关系；在连队设立士兵经济委员会，负责管理部队后勤物资，保障士兵权益；同时设立小型俱乐部，开展文体活动，丰富士兵的精神文化生活，极大地提升了部队的凝聚力与战斗力。

1928年1月，从广州起义中撤出来的工农革命军第四师（红四师）辗转抵达东江地区，与红二师在海丰胜利会师，两支红军主力的会合进一步壮大了东江红色政权的军事力量。此时，颜昌颐身兼数职，除积极协助彭湃、董朗、叶镛等领导人指挥部队作战，先后取得赤石大捷，并攻克南岭、果陇、葵潭等多个反动据点外，还肩负着东江特委的日常工作，为根据地的巩固与发展殚精竭虑。2月，颜昌颐受东江特委委派，前往五华县改组县委，深入发动群众，组织武装暴动，推动五华地区的革命斗争蓬勃开展。

红军的节节胜利与苏维埃区域的不断扩大，让国民党广东当局极为震惊与恐慌。1928年2月底，桂系军阀集结重兵，分四路对东江苏区发动大规模“围剿”。在艰苦卓绝的反“围剿”斗争中，颜昌颐协助董朗指挥红二师全体将士英勇抗击敌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身先士卒。3月5日，在红二师反攻海丰公平镇敌军的激烈战斗中，颜昌颐不幸身负重伤，臀部、大腿等多处中弹。3月1日，由于敌我力量悬殊，海陆丰革命根据地不幸失守，红二师被迫转移至惠来县继续作战。颜昌颐因伤势过重，无法随部队行动，被留在海丰北部深山密林中隐蔽治疗。5月3日，红二、四师余部从惠来、普宁回师海陆丰，发起反攻海丰县城的战斗。颜昌颐伤势尚未痊愈，得知消息后毅然归队，参与指挥作战，在战斗中再次负伤，身体受到严重摧残。此后一段时间，颜昌颐一直在中峒、朝面山一带养伤，因无法随军行动，暂时不再担任师党代表职务。但他伤势稍好，便主动向党组织要求工作，负责指导海陆丰地区的党务工作，在艰难的环境中坚持革命斗争。6月，海陆惠紫四县暴动委员会成立，颜昌颐被选为暴委常委，负责主持日常工作。在严重的白色恐怖下，颜昌颐意志坚定，冒着生命危险深入山区农村，密切联系群众、开展组织工作，深受贫苦农民和红军士兵的爱戴与拥戴。

1928年7月中旬，随着敌人“围剿”力度的不断加大，红军部队行动愈发困难，只好分散在山区群众家中隐蔽开展游击斗争。此时，颜昌颐的伤势尚未痊愈，又不幸患上重病，由于根据地缺医少药，病情日益严重，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加之他是外省人，口音与当地差异较大，目标过于明显，在当地难以长期隐蔽。为保住革命骨干，暴动委员会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用船将颜昌颐秘密送往香港治疗。

颜昌颐抵达香港后，发现中共广东省委的地址已经更换，无法及时与党组织取得联系，只好暂时在难民收容所栖身，过着极为艰难的生活。为了找到党组织，颜昌颐凭借着顽强的革命意志，历经周折登上一艘货轮，在海上受尽颠簸折磨，辗转抵达上海。此时的颜昌颐病情进一步加重，身无分文，行动极为困难，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每天挣扎着走上街头，希望能遇到旧日在中央军委共同工作过的同志。经过一个多月的苦苦寻觅，颜昌颐终于与党组织重新取得联系，并得到了党组织的精心治疗与照顾。大病初愈后，他不顾身体虚弱，立即投入工作，被分配到中共江苏省委军委担任秘书，全面负责军委的日常工作，为恢复和发展上海及江苏地区的军事工作付出了大量心血。

1929年8月24日下午，颜昌颐与彭湃、杨殷、邢士贞等同志在上海新闸路经远里召开军委会议，研究部署革命工作。不料，由于叛徒白鑫的出卖，会议地点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的包围，颜昌颐等同志不幸被捕。在狱中，敌人对颜昌颐等人施以各种严刑拷打，同时用高官厚禄进行威逼利诱，妄图迫使他们屈服并泄露党的机密。但颜昌颐始终坚贞不屈，严守党的秘密，痛斥敌人的反革命罪行。他与彭湃等同志不放过任何一个宣传革命的机会，不断向狱中的难友和看守士兵宣传马克思主义真理与革命道理，当讲到工农群众所遭受的苦难与革命的光明前景时，有的士兵深受感动，竟捶胸落泪、感泣不已。他们还常常高唱《国际歌》等革命歌曲，鼓舞同狱难友的斗志，在狱中形成了坚强的革命战斗集体。8月30日，颜昌颐深知自己已被叛徒出卖，身份完全暴露，必死无疑。在由法庭走向囚车时，他奋力振臂高呼“共产党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派！”等革命口号，展现出共产党人视死如归、毫不畏惧的英雄气概。就义前，颜昌颐与彭湃、杨殷、邢士贞等同志高唱《国际歌》，昂首挺胸走出狱门，沿途高呼革命口号，引得在场的士兵和难友们失声痛哭。最终，颜昌颐等同志在上海龙华刑场英勇就义，用生命践行了对党的绝对忠诚。

颜昌颐牺牲的第二天，中共中央发表了《中国共产党反对国民党屠杀工农领袖宣言》，强烈谴责国民党反动派的血腥屠杀政策，并对颜昌颐的革命功绩给予了高度评价。一年后，周恩来专门撰文详细记述了彭湃、颜昌颐等人被捕及牺牲的经过，深切缅怀革命战友，并号召全党同志“努力踏着烈士的血迹前进”，完成他们未竟的革命事业。

颜昌颐牺牲时年仅31岁，他的妻子傅凤君当时在湖南从事革命工作，此前已被国民党军阀残忍杀害。这对革命夫妻为了共同的理想信念，先后献出了宝贵的生命，用鲜血谱写了一曲感天动地的革命赞歌。颜昌颐的一生，是为民族解放、人民幸福不懈奋斗的一生，他从一名追求进步的青年学生，成长为坚定的共产党员、杰出的军事指挥员，在留法勤工俭学斗争、南昌起义、海陆丰革命根据地建设、上海地下斗争等一系列重大革命历程中，始终坚守信仰、冲锋在前、不畏牺牲，为中国革命事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的革命精神与崇高气节，将永远铭刻在中国人民的心中，成为激励后人奋勇前进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