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发在老街的杂货铺开了二十多年，一双眼睛，最擅长掂量人身上的分量。

铺子不大，烟酒糖茶、日用杂品堆得满满当当。他看人从来不用多话，扫一眼衣着、看一眼谈吐，再悄悄留意对方是开小车来，还是踩着破单车，心里立刻分出三六九等。

对镇上体面的人，他脸上堆着笑，腰不自觉弯半寸，烟递上去，话捡好听的说，零头常常大手一挥：“算了算了，这点钱不算啥！”若是衣衫朴素、看着没什么来头的，他脸色就淡下去，问三句才答一句，算账一分一厘都抠得紧，差一毛都不肯松口。

老街人心里都清楚，陈贵发是个势利人，只是没人愿意当面戳破。

老周从前是镇里的干部，在位的时候，常来铺子里买茶叶。陈贵发每次都殷勤得很，好茶留着给他，时不时还塞一包点心，一口一个“周主任”叫得亲热。老周为人厚道，也时常照顾他生意。

后来老周到龄退了休，儿女都在外地，平日里就一个人，穿得简简单单，很少再出去应酬。这天下午，老周照旧踱进杂货铺，想买一斤乌龙茶。

陈贵发正陪着一个做生意的老板说笑，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老周，脸上那股热络一下子收了大半，淡淡应了一声：“来了。”

老周没察觉变化，笑着说：“贵发，还是上次那种茶，来一斤。”

“那种贵，涨价了。”陈贵发头也没多抬，手里继续给老板装烟，“现在不比以前，不赊账。”

从前老周来，他从来不说这话。老周愣了愣，也没计较，掏出钱递过去。陈贵发慢悠悠称茶，袋子随便一扎，连句慢走都没有，转头又围着老板嘘寒问暖。

旁边蹲在门口择菜的张婶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没过两个月，事情变了。老周的儿子调回本地，在县里一个要害部门任职，消息很快在小镇传开。

消息传到陈贵发耳朵里那天，他心里咯噔一下，懊恼得直拍大腿。

隔天一早，老周又路过铺子。还没进门，陈贵发已经快步迎出来，笑容比当年还要热乎：“周叔！您怎么好久不来坐坐！”

他一把接过老周手里的布兜，往店里让，特意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上好的茶叶：“刚到的新茶，特意给您留的，给您原价！”

老周看着他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心里透亮，轻轻推开茶罐：“不用了，我今天只是路过。”

陈贵发哪里肯放，不停说着客套话，拼命弥补先前的冷淡，恨不得把铺子里好东西都往老周手里塞。

老周静静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开口：“贵发，我还是我，没变。变的，是你眼里的秤。”

一句话，说得陈贵发脸上的笑僵住了，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老街的风穿过窄巷，掀动铺子门口褪色的招牌。旁人远远看着，都默默记住：有些人的热情，从来不是给人的，只是给权势、面子和好处。有权有势，便是座上宾；风光褪去，就成了陌生人。

这便是势利。眼里只有利弊，没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