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咸杂三宝》

发布者: 甄是 | 发布时间: 2026-11-19 10:19| 查看数: 2991|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甄是

一|立瓮

霜降一过,三只瓮就蹲在灶脚
像三个沉默的亲人,口朝秋冬
粗盐在瓮底结了一层薄薄的月光
稻草、石头、陶——容器三件套
替一整个季节封存时间

煠、踏、卤、咩、斫、敲
六个单音节动词,在瓮沿排成一列
等一场不会迟到的霜

二|乌榄

霜降一过,竹竿就醒了
笃、笃、笃——五房山的乌榄
一粒一粒,把秋天敲下来
草帽在树下接,落榄击头肩
拾榄的人弯腰,像在捡一地黑星星

玩伴们蹲成一圈掉榄佛
弹指之间,输赢都是黑的

母亲蹲在灶前煠榄
蟹目水将沸未沸,锅铲轻搅
四分钟,多一秒就成死榄
她用手背试温

我蹲在墙角捶榄佛
秤砣起落,核裂仁出
咸香在齿间炸开一小片海

一粒入唇
我恍见母亲在灶前忙碌
坛瓮不存了,灶台旧废了
只有这咸,还替我守着
一个回不去的秋天

三|菜脯

“唔寒唔踏菜脯”——
霜降前后落种,冬至后收
两耳听霜降,是农人的耳朵
贴着泥土听出来的时令

晨起赴田间翻晒
寒风刺骨,菜脯冰冷
稻草上尝结霜,手脸通红
耳寒冻,冻到骨缝里
那时最怕的,如今最念的

剖萝卜要听声:脆的、实的、汁多的
是上品;絮白的、冇心的
是劣品——像人
撒盐揉搓,贮于菜脯窟
以足踩踏——吱嘎、吱嘎
石压一夜,逼出多余的水分
复晒复腌,历三周许
新脯香脆,老脯陈黑
潮人叫它“黑金”,煮水消积
一捻菜脯,几多晨昏
一箸一粥,尽寄悠悠

四|咸菜

农历十月,晚稻收毕即播
春节前采收,潮语谓之“斫大菜”
刀割整株,留根
取肥厚大菜蕾,摘除少量绿叶
洗净剖瓣,晾干略晒
而非晒蔫——这分寸
是母亲的手感

粗盐揉搓至出水变软
层菜层盐,码入咸菜瓮
南姜辛香,食糖少许
加盖封瓮,瓮沿注水
咕嘟、咕嘟——发酵在暗处说话
近一月,启封
咸香扑鼻,一碟咸菜上了桌

“食鱼食肉不如一瓣咸菜”
母亲从瓮中咩咸菜
手伸进去,捞出一整个冬天
一箸入口
便觉来之不易

五|空瓮

瓮还在。灶冷了。人散了。

三只瓮蹲在原处
口朝秋冬,等一场不会来的霜
满瓮是记忆
空瓮是此刻

一粒榄、一捻脯、一瓣菜
都捞不出那个瓮了
只有霜,年年还来
落在稻草上
落在空瓮沿
落在我伸出去又缩回的手上

那回不去之乡愁
少岁月风霜,少乡土暖阳
唯余三只空瓮
蹲在灶脚
像三个沉默的亲人
等一场
不会来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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