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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胜古城行 作者:黄必增 一、沙坑 先于城池,先于称谓, 先于所有砖石堆叠的野心。 六千年岁月,不过薄薄一层细沙。 陶片深埋土层,悄然翻转, 绳纹之上,犹存先民指尖余温。 彼时无倭寇扰海疆,无壁垒固乡土, 亦无“捷报频传”的殷切期许。 上古先民将贝壳掷入灰坑, 如同埋下一句, 无人破译的远古遗言。 我立坑北剖面之前, 看时光被层层切割、整齐陈列: 上层是大明城郭的烟火, 下层是新石器时代的暮色, 夹层之间,是一场场海啸, 亘古无声的沉默。 二、罾 洪武二十八年,侯良登临捷琅埔, 眼底未成城垣,唯见沧海铺展, 一张方正渔罾,悬空于碧波之上, 静待岁月、风浪与归人。 罾城,是比捷胜更诚恳的名字。 捷胜是世人祈愿的期许, 罾城,是这座海滨故土, 与生俱来的宿命。 闽粤赣迁徙而来的戍边士卒, 把故土砖瓦,一块块砌入异乡疆土。 他们心知,渔网眼目疏阔, 世间诸多悲欢、聚散、得失, 终将随风浪漏去。 可他们依旧撒下这张岁月之网: 网落,则城生; 城立,则人栖; 人居于此,便与这座古城, 岁岁相守,再无别离。 三、石狗 石狗湖畔的镇城石狗,早已缄默无言。 相传昔年倭寇勾结奸邪, 凿瞎石狗双目,换一城夜色沉沉, 让护城的灵物,学会了隐忍与沉默。 后世乡人修葺重塑,安置于遗址园中。 游人抚首驻足、合影流连, 无人追问:一尊冰冷石像, 需要何等孤勇, 方能于漫漫长夜, 独守古城,替山海睁眼。 我俯身,与它平视对望。 空洞的石瞳,如一方封尘古井, 井下活水未竭, 只是六百年世事浮沉, 再无人,能打捞岁月深处的清音。 四、残垣 古城西北隅,仅余半截残墙。 糯米糅合红糖、壳灰夯筑的城骨, 比凡人筋骨坚韧, 却比世人的记忆,更易荒芜。 一九二七年,烽烟破城, 城池倾覆,夯墙未摧。 而后岁月更迭,砖石被尽数拆解, 一车车运离故土, 铺路、筑舍、筑基, 铺垫出新世人间的烟火寻常。 搬走的是青砖壁垒, 留存的是深扎大地的墙根。 墙根从不言语, 只让每一个踏足故土的后人, 脚下多一分沉厚的警醒。 仅剩的半截残垣, 如一枚不肯脱落的城牙, 嵌在捷胜千年的土地之上。 风起则生沧桑之痛, 风静,亦有岁月沉殇。 五、七老将 当年的祠宇,早已湮入尘烟。 我三度问询,无人能指认故址方位。 七个姓名,七副铮铮铁骨, 是乱世之中,镇守城门的七块磐石。 城破山河在,石碎英魂存。 那些滚烫的名姓, 散落在泛黄族谱的字里行间。 他们守护的,是一座注定倾颓的城。 前路已知败局,依旧以身守城。 正史只载凯旋之功、赫赫胜绩, 从不记录无力回天的坚守。 可一方水土的子民, 总会在静谧深夜, 想起那些以身殉土、替众生赴难的人。 晨起依旧耕海、晒盐、营生。 世人不为英烈立碑筑坊, 却将忠烈风骨,代代口传, 岁岁相承,最终只剩一句乡音滚烫: 那七个人,骨头最硬。 六、得道庵 海岸第一山,石壁镌字:同归佛海。 朱姑于此结庐修行, 一灯一钵,一念清宁,一世不嫁。 而后僧侣至此驻锡, 佛韵道风,共处一山殿宇, 各承香火,各守初心。 捷胜烟火,兼容并蓄, 敬神明、礼先祖、虔佛道。 乡人最信人间烟火的分寸, 庙宇门槛磨得愈是光亮, 便承载愈多世人的祈愿与心安。 我亦感念此间清宁。 得道庵的钟声,比城隅鼓韵更远, 多漫出的半里余音, 是山海故土, 留给世间迟行之人的温柔余量。 七、出海口 昔日石狗湖,江海相通,千帆竞渡。 闽南的盐、潮州的布、南洋的风尘, 皆在此靠岸、停泊、流转。 康熙年间,为御敌寇、固海疆, 乡人献策沉船堵港, 生生封死一方天然良港, 截断千帆归航,隔绝万里沧波。 岁月漫漫,淤泥渐积: 沧海淤为良田,碧波化作街巷, 楼台迭起,烟火滋生, 也让世代乡人,渐渐淡忘了望海的目光。 如今故土重启复港之策, 清淤疏河、引潮通海, 欲让沉寂三百年的湖湾, 重见长风碧海。 听闻此番新生期许, 如同失语百年的故人终欲开口。 三百年淤积的山海旧事, 哽于岁月喉间, 终只轻轻,吐出一粒沧桑细沙。 八、归 暮色垂落,我伫立残垣之侧,久久未离。 一位老者缓步而过,轻声问询:看何物? 我答:看古城。 老者摇头:城早已无存。 我答:看残墙。 老者轻叹:墙亦将倾颓。 言罢,他缓步走入七曲巷的幽深暮色, 走进一段我未曾亲历、未曾读懂的, 古老时光。 城虽湮灭,墙虽将残, 唯有先祖撒下的那张岁月大罾, 依旧笼罩一方水土。 六百年风雨、烽烟、人世更迭, 漏得过客、漏得纷争、漏得岁月浮沉, 终究漏不住这片土地的铮铮风骨。 我抬手抚过斑驳墙垣, 糯米与红糖凝结的缝隙里, 藏着沙坑的古陶余温, 藏着石狗的千年守望, 藏着七老将未竭的忠魂浩气, 藏着所有被史书遗漏、被时光深埋的, 无名风骨与滚烫初心。 万物静默,风骨长存。 硬得让滔滔时光无法吞噬, 硬得让凛冽海风绕道而行, 硬得让每一位踏足故土的来人, 抚过残垣,便触到一座城的脊梁。 我亦是匆匆归人。 不署名,不镌字, 将这首行吟之诗,细细砌入残垣, 与糯米、红糖、古墙风骨相融共生, 化作古城山河的一寸肌理。 转身,步入捷胜沉沉夜色。 海风穿骨而过, 吹不散一身沉肃。 我于此静静伫立, 替所有未曾留住时光的前人, 在山海之间,再站一回。 写于2026年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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