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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腾的螺河 作者:黄必增 【序】 螺河发源于陆河县与河源市紫金县交界的三神凸山,蜿蜒一百零二公里,流过陆河,穿过陆丰,纳百川,通烟港,终汇南海。螺河是汕尾市第一大河,它历过峡谷奔湍,见过古埠舟航,阅尽千年渔耕烟火;如今碧道环城,清波复漾,又焕出一城新生气象。沿流观山河更迭,感川泽厚德无声,遂赋长诗以记之。
一、源 三神凸山的东坡, 裂开一道岩缝。 一汪细泉自缝间渗出, 滴落千万年, 汇成一脉溪流。 南万的晨雾是它的襁褓, 红锥林为它遮风, 花鲷在支流产卵。 无人为这道岩缝题名, 它自在生长。 待到可以推动水碓, 便唤作螺溪; 待到能够载起舟楫, 便名为螺河。 一条河的名字, 是自己奔涌挣来的。 二、山 陆河境内,螺河恰如少年。 水势湍急,意气桀骜, 撞向顽石,不肯回头。 南告水库将它揽住, 轻声劝它:慢些。 它稍稍敛势, 依旧奔赴下游。 河田的人取它活水烹茶, 河口的人引它溉田。 两岸梅蕊盛放之时, 花瓣浮于清波, 螺河携一身素白, 继续远行。 它不知自身秀丽。 大河不临镜自赏, 大河只知赶路。 三、转 牛牯头, 陆河与陆丰的界口。 过此一关, 河床渐阔,水势渐缓, 螺河由少年,步入中年。 新田河自右畔来汇, 如同行途之中,相逢兄弟。 蕉坑村往下, 两岸铺展低丘台地, 河面开阔, 盛得下整片云天。 岸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榕, 根扎在石缝里, 身子探向河心, 像一个人赶路赶累了, 弯下腰喝一口水, 喝完了,也不直起身, 就那么弯着, 看水从脚下过去。 云悬天际, 雨蓄云中。 雨尚未飘落, 螺河早已知晓, 它奔赴的方向。
四、城 大安、西南、河西、东海。 螺河依次穿过这些地名, 如同串起一串珠玉。 迎仙桥,是其中最古的一颗。 宋宝祐年间, 知县肖泰夫始建十三孔木桥。 相传筑桥之时,围堰屡被冲溃, 幸得仙人相助, 长桥方能屹立。 仙人走没走,没有人问过。 螺河却记得往昔: 舢板自上游顺流而下, 载山货、木炭, 经迎仙桥驶往乌坎港; 外埠船只逆流而上, 至桥头泊岸卸货。 滩头罗列柴草、鱼鲜、陶钵, 东南茶楼临河面立, 二层可置十六张茶桌。 那是一河清风的岁月。 河予人通途, 人亦敬河有度。 五、分 行至下游,螺河一分为二。 一支绕城而走, 经望洋大桥奔赴海口; 一支穿城而过, 唤作东河。 一座城有长河穿贯, 便多了一份柔软的牵挂。 东河之畔, 老县衙的门槛早已磨平。 骑楼之下, 有人售卖菜茶, 有人修理钟表, 也有人支起镜头, 直播螺河的黄昏。 长河默然不语, 只管静静奔流。 凡经流之物, 它不加拣择。 六、口 烟港, 是螺河的归宿。 沧海,在此等候。 全程一百零二公里, 自三神凸山至此, 无人算清它奔行的岁月。 它裹挟而下的泥沙, 堆成三角洲; 它携来的淡水, 与海潮激荡, 相持千年, 酝酿出一片咸淡交融的滩涂。 游鱼在此繁育, 飞鸟在此栖停, 渔人在此撒网, 静待收获。 螺河无心过问这一切。 它只守一件事: 抵达大海。 抵达, 便交付所有。
七、碧 后来,河畔修起碧道, 一十二点六公里, 自揖江桥延至漳河桥。 水质达Ⅱ类, 澄澈见底, 可见水底卵石缓缓翻动。 一个推婴儿车的母亲停下来, 指着水面说:看,石头。 车里的孩子探出头, 看了半天, 说:石头在动。 母亲说:是水在动。 孩子说:石头也在动。 母亲想了想,说:都对。 布金公园、赖少其艺术馆、 亲水带状公园, 次第串联于岸。 跑者行经,骑行者行经, 推着婴儿车的游人, 缓缓行经。 螺河依旧无言。 它只是默默流淌, 让每一个途经此地的人, 觉得这份清澈,本就理所当然。
八、尾 黄昏,入海口。 螺河把最后一脉清流, 交付大海。 大海不言谢语, 本无需致谢。 碧道尽头观景台上, 一位父亲带着孩童, 凭栏远眺。 孩子手中捏着一枚螺壳, 方才在科普标牌旁拾得。 他把螺壳贴在耳畔, 静听片刻,又移开, 微微蹙眉—— 壳中只有风声, 没有河声。 父亲含笑接过螺壳, 从保温杯倾入少许清水, 再递回孩子。 孩童再次贴耳聆听, 这一回,他听见了: 水在壳内旋出小小的漩涡, 漩涡里藏着远山、古桥, 藏着飘落水面的梅花, 藏着舢板划过迎仙桥下的波纹。 孩子举起螺壳, 迎着夕阳凝望。 螺壳本是空的, 可他方才知晓, 有一瞬,螺河曾栖于其中。 他把螺壳收进口袋, 牵住父亲的手踏上归途。 走了几步, 又回头望向海口。 沧海辽阔,长河渺小。 但大河交付给大海的一切, 有一小部分,留在了他的螺壳里。 父亲说:回家吧。 孩子说:明天还来。 父亲说:来。 孩子说:河明天还在吗? 父亲愣了一下,说:在。 孩子说:那石头呢? 父亲说:也在。 孩子说:那就好。 螺河默然不语。 它只负责 接纳每一个前来寻访它的人, 浸入清波,洗涤一遍, 再将人归还世间。 归去的人, 身心轻了几分, 口袋之中, 多了一枚 盛过整条长河的螺壳。
2026年7月10日写于陆丰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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