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联映岁，春声入楣

戴镜兵

红联映岁，春声入楣
◎戴镜兵

腊月的风掠过街巷，总带着几分急切的暖意，家家户户窗明几净的门楣上，渐渐缀满了一片片火红——那是春联，以纸为媒，以墨为魂，在辞旧迎新的时节里，扮演着最不可或缺的角色。它不是寻常的装饰，而是春节的文化图腾，是中国人心中最真挚的情感载体，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家庭与天地的精神纽带，将年的味道、家的期盼、国的愿景，都浓缩在这方寸红纸之上。

春联的角色，首先是历史文脉的传承者。从桃符驱邪的古老传说走来，最初悬挂在门旁的桃木片，刻着“神荼”“郁垒”的名字，寄托着先民对平安的祈愿。随着文字的演进，桃符逐渐被书写着吉祥语的红纸取代，从五代后蜀主孟昶“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的千古第一联，到明清时期文人墨客争相题咏的雅韵佳句，春联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民俗符号，成为承载汉语言文学之美的文化载体。如今，我们提笔书写“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落笔的不仅是工整的对仗与凝练的诗意，更是对千年文化传统的接续。老人教孩童辨认联语中的平仄，讲解“福”字倒贴的寓意，那些藏在笔墨间的典故与智慧，便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中代代相传，让春节始终浸润着厚重的文化底蕴。

它亦是阖家心愿的寄托者。春联上的每一个字，都凝结着中国人最朴素的向往。除夕夜前，一家人围坐桌前，择一副合心意的联语，或是亲手挥毫书写，笔墨流淌间，是对来年的期许：“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道尽了对家庭和睦的珍视；“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承载着对生计顺遂的期盼；“宏图大展前程远，伟业腾飞步步高”，寄托着对事业精进的渴望。那些贴在大门上的红联，如同一张张写给岁月的信笺，将平安、健康、喜乐、富足的心愿，悄悄藏进门楣的光影里。对于漂泊在外的游子而言，春联更是乡愁的慰藉——无论归途多远，只要看到家门口那抹熟悉的红，读到联语中温暖的字句，便知牵挂的人仍在原地等候，那份跨越山海的思念，便有了最踏实的安放之处。

在民俗仪式中，春联扮演着年味升温的催化剂。贴春联是春节不可或缺的仪式，撕去旧年的残联，用米糊细细涂抹红纸背面，全家人齐心协力将新联对齐、抚平，动作间满是庄重与欢喜。这道工序看似简单，却藏着讲究：上联居左，下联居右，横批居中，自上而下，自外而内，每一个步骤都暗合着“辞旧迎新”的秩序感。当最后一个字贴稳，门楣焕然而新，红色的光晕映照着家人的笑脸，年的氛围便在这一刻被推向高潮。邻里之间，还会相互品评联语的优劣，分享书写的心得，孩子们围着红彤彤的门联追逐嬉戏，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年味，那份独属于春节的热闹与温情，因这红联的点缀而愈发浓烈。

更重要的是，春联是空间意境的营造者。它以最鲜明的色彩、最凝练的文字，为寻常巷陌、寻常人家注入新春的生机。朱红的纸张，或是鎏金的字迹，在白雪皑皑的冬日里格外醒目，如同点燃的一团团火焰，驱散了岁末的寒意，带来了春的讯息。无论是幽深的老巷，还是崭新的小区，只要贴上春联，便瞬间有了年的韵味——斑驳的木门因红联而焕发生机，冰冷的防盗门因墨香而添了温度，就连街角的商铺、村口的牌楼，也因这一抹红而显得格外亲切。春联如同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为门内的团圆时光筑起一方温暖的天地，让每一个回家的人，都能在推开门的瞬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意与归属感。

春节的脚步越近，红联的身影便越密集。它们在晨光中舒展，在暮色中凝眸，在爆竹声中摇曳，在团圆饭的香气中静默。这小小的红纸，承载着千年的文化记忆，寄托着万户的真挚心愿，见证着每一次相聚的欢喜，也抚慰着每一颗期盼的心灵。它是春节的眼睛，看见岁月的流转；是春节的声音，传递着美好的祝福；更是春节的灵魂，让每一个中国人在红联映岁的瞬间，读懂团圆的意义，铭记文化的根脉。

当春风拂过门楣，红联上的字迹或许会渐渐褪色，但那些藏在笔墨间的期盼与温情，那些融入年俗里的文化与传承，却会如同陈年的佳酿，在岁月中愈发醇厚。春联，这春节里最特殊的角色，早已深深镌刻在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中，成为每一个新年最温暖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