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者,不知何许人也。结庐溪山,半间倚朽柏,半间对初篁。左檐悬霜柿将堕,右篱横野蔓方昌。或晨起负暄,见败荷听雨之处,新蕖已擎半塘;暮归拾薪,踏黄叶覆径之阶,嫩藓悄攀石颡。
庭前蓄老梅一树,南枝灼灼,北枝苍苍。邻童雀跃以报春,翁但颔首,敛枯坐于其下,添薪煮雪,不催不怜。客怪而问,笑指心口:“我坐暖处,便是花期。”时有野雀争啄,震落红白数瓣,恰恰缀其苍肩,亦不拂去。
或逢村社聚讼,阡陌得失,声沸如汤。翁拾枯枝,于尘上画川原旧貌,阡陌历历。画毕,以袖拂之,澹曰:“此线彼线,皆归老夫茶烟里。”童子搏弈,局终求判,则指满地黑白子曰:“且收星辰归翁,明日星图又新。”
忽一夕雷雨,晓起但见:所倚老柳枯槁处,迸出碧茸数点,茸茸如目,映其皓首。过客怆然,翁反抚掌:“妙哉!柳眼观我,我观柳眼,俱在春风账簿上,欠枯欠荣,一笔勾销。”
客恍如见:翁之形骸,渐与溪山同色。额纹似水痕,杖节若竹瘦。素衣晃漾,非棉非葛,竟似林雾织就;吐纳幽微,非息非风,原是山岚来往。
——盖其骨,瘦石也;其魄,明月也;其存也,春苔悄生于古砚;其隐也,秋萤默渡于深窗。万象纷纭经过处,终化作:左掌心半握残雪,右掌心一段斜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