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听歌的人》

甄是

他们每天撒网，捕捞一网疍歌，沧浪而来。

歌在网眼里漏下去，漏下去的变成海浪，没漏下去的，挂在嘴边。从这阵风挂到那阵风，从这个黄昏挂到下一个黄昏。

出海时唱：起风咧——帆要吃饱了风才能走。
收网时唱：鱼虾咧——满舱的鱼虾换米粮。
姑娘出嫁前唱三天，把舍不得都唱给娘听。那些歌没有名字，只有衬词在夜里飘：啊咧——唉——

他们不识字，不握笔。嗓子就是纸，海浪就是韵。一首歌唱完了，下一首已经在风里等着。

老诗人的诗，写在海上。没有字，只有声音。

现在我在同样的海边。沙滩边上有年轻人骑着电动车掠过，后座的笑声被风吹成碎银。傍晚的汕尾，灯火一层层亮起来，像一片海。

有个老人坐在船头，哼了一句。很短。只有几个衬词——“啊咧——唉——”。但那一瞬间，海浪停了半拍。

我不知道他哼的是什么歌。不知道六十年前，谁听过同样的调子。

但我知道，那歌声从嗓子出发，飘过几代人的耳朵，落在这里，落在我站着的这片沙滩上。

我没有嗓子那样的纸。我的纸是白的，安静的。

我用心写诗。心是另一张网，不打鱼，只打捞那些快要被风吹散的——

啊咧，唉。

他们说：用嗓子写诗的人，诗跟着海浪走了。
我们说：用心写诗的人，诗留在心上。

海都不挑，都收下。

只是偶尔，在某个起风的黄昏，海浪会突然变得很慢。那是海在读那些没有字的诗，一读，就读了好几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