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蚝壳上的口音》

发布者: 甄是 | 发布时间: 2026-10-29 10:55| 查看数: 4869|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甄是

我坐在后台。
戏箱是樟木的,锁扣坏了,
里面压着半截水袖和一张褪色的船票。
镜子斜挂着,照见半张没勾完的脸。
前面锣鼓正紧,正字戏唱到第三出,
中州官话从几百年前传过来,
到我耳朵里已经有点潮了,
像被海风腌过。

我从镜子的边角看出去,看见一面墙。

碣石卫的墙。
砖是明朝的砖,缝里嵌着蚝壳。
我伸手摸,
壳的棱和砖的糙分不清谁在啃谁。
壳是海的遗骸,墙是人的防御,
它们长在一起,长了几百年,
长成同一种粗粝。
我把耳朵贴上去,没有海声,只有雨声——
雨正落下来,落在壳上,落在砖上,
落在墙根一只翻扣的渔船底上。

墙那边走过来一个老人。

肩挎渔网,网眼大得像要漏掉整片海。
他唱着渔歌,调子一起,雨就斜了。
他大踏步,不是躲雨,
是走向墙尽头那个口——渡口。
旧时下南洋的人从这里走,
船票攥在手心,攥出汗。
现在渡口不渡人了,但口还在,
风从那里进来,
带着咸味和别处的时间。

老人走过墙的时候,
渔网的水滴在蚝壳上。
壳的纹路和他的皱纹是一个走向。
我想起戏台上正唱的那出戏,
唱的是前朝的事,
可唱词里的口音,
和老人渔歌里的衬词,
和蚝壳里封存的海的腔调,
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都是从这个口进来的,
都是边缘,也都是前沿。

我回到镜子前。
脸勾完了。锣鼓停了。雨还在下。

老人走远了,歌还在墙那边响。
蚝壳还在墙上,
等着下一场雨,
等着下一个把耳朵贴上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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