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是
我坐在后台。
戏箱是樟木的,锁扣坏了,
里面压着半截水袖和一张褪色的船票。
镜子斜挂着,照见半张没勾完的脸。
前面锣鼓正紧,正字戏唱到第三出,
中州官话从几百年前传过来,
到我耳朵里已经有点潮了,
像被海风腌过。
我从镜子的边角看出去,看见一面墙。
碣石卫的墙。
砖是明朝的砖,缝里嵌着蚝壳。
我伸手摸,
壳的棱和砖的糙分不清谁在啃谁。
壳是海的遗骸,墙是人的防御,
它们长在一起,长了几百年,
长成同一种粗粝。
我把耳朵贴上去,没有海声,只有雨声——
雨正落下来,落在壳上,落在砖上,
落在墙根一只翻扣的渔船底上。
墙那边走过来一个老人。
肩挎渔网,网眼大得像要漏掉整片海。
他唱着渔歌,调子一起,雨就斜了。
他大踏步,不是躲雨,
是走向墙尽头那个口——渡口。
旧时下南洋的人从这里走,
船票攥在手心,攥出汗。
现在渡口不渡人了,但口还在,
风从那里进来,
带着咸味和别处的时间。
老人走过墙的时候,
渔网的水滴在蚝壳上。
壳的纹路和他的皱纹是一个走向。
我想起戏台上正唱的那出戏,
唱的是前朝的事,
可唱词里的口音,
和老人渔歌里的衬词,
和蚝壳里封存的海的腔调,
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都是从这个口进来的,
都是边缘,也都是前沿。
我回到镜子前。
脸勾完了。锣鼓停了。雨还在下。
老人走远了,歌还在墙那边响。
蚝壳还在墙上,
等着下一场雨,
等着下一个把耳朵贴上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