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南方周末记者 陈静
【题记】我是潮汕人,在广州做了十几年媒体,跑过很多地方,采访过很多人,却很少专门写自己的家乡。
2026年春节,我回汕尾老家过年,亲戚聚在一起喝茶的时候,几个堂弟堂妹在讨论一本小说里的人物。“那个马宇鹏后来怎么样了?”“你看完了没有?女主被车撞死的那段我哭了好久。”……
我问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异口同声:“布衣天涯啊,你不知道?我们这边谁没看过他的书。”
一个从未加入任何作协、长期游离于主流文坛之外的写作者,如何在家乡成为妇孺皆知的名字?
正月初八,年味还没散尽,我约到了布衣天涯的采访。
汕尾捷胜,古称“罾城”。这个名字布衣天涯在诗里写过很多次,本地人未必都晓得,但他记得。石狗湖、黎明洞,那些地名嵌在他的句子里,像是刻进骨头的记号。
约采访的时候,他发来一个定位,在汕尾海边街的一个老茶楼。见面那天是正月初九,茶楼门口还挂着红灯笼,地上散落着鞭炮碎屑。茶楼里没什么人,窗外就是港口,停着几条刷了蓝漆的渔船,船头贴着褪色的“一帆风顺”春联。他比我想象中瘦,穿一件深蓝色的棉服,牛仔裤,头发清爽,透出一股书卷气。坐下来先倒茶,用汕尾话跟服务员说了句什么,对方笑了。我问说的什么,他说:“问她今天有没有‘蚝烙’,她说有。”
这几年,布衣天涯声名鹊起得有些突然。在网络上,他的长篇小说《山海云烟》《聊斋之问道天涯》累计阅读量超过千万,中国作家网、起点、微信读书、QQ阅读、今日头条等官方媒体都有大量读者追更。但在粤东地区,他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网络——许多本地人提起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这儿出了个大作家”的自豪。
他本名何楚煜,但许多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布衣天涯”。这个笔名用了快二十年,早年写诗,后来写小说,再后来在网络上连载长篇,签约阅文集团。但他说自己“不在任何作协”,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
“你问我是网络作家还是传统作家,我说不清。我发在网上,但我写的还是我小时候听到的那些事。”
一、“写《山海云烟》,是因为那些人还在我脑子里”
《山海云烟》是他花了三年写的一部长篇,在中国作家网连载完。讲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海陆丰海上人家的故事,渔民马宇鹏一家三代,从渔船到岸上,从疍家棚到城市工地。
“疍家人,一辈子在海上。生也海上,死也海上。他们拜妈祖,唱渔歌,婚丧嫁娶的规矩跟岸上不一样。我小时候见过那些老渔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海水泡出来的。”
他写这些,不是为了猎奇。他说,这些人在消失。
“八十年代,汕尾很多渔村开始城市化。渔民上岸,住进楼房,下一代去深圳、广州打工,再下一代可能连‘疍家’是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写下来,不是为了留住什么,是因为那些人还在我脑子里,不写出来不舒服。”
小说里有几个细节,渔村边补渔网的疍家妇人,互相开玩笑边吃擂咸茶……
老渔民马世民在戏台下看戏,台下的戏迷们互相递烟聊天……
“这些细节是真的,”布衣天涯回忆说,“还有,我邻居家的阿伯。我小时候看他出海,每次都能打很多鱼回来。后来有一年,他出海回来,一句话不说,把渔网挂在门口晒了三天,然后就再也不出海了。”
写这部时,他写得很慢,一天几百字,有时候一千。不是写不出来,是要“想清楚”。他说写小说跟写诗不一样,诗可以靠一瞬间的感觉,小说要把一群人安顿好,“像盖房子,地基不牢,风一吹就倒”。
二、从《南宋风韵》到“客”系列:历史与漂泊
聊起最近两年的创作,他的话明显多了起来。2024年,他完成了历史小说《南宋风韵》,以南宋末的抗金故事为背景,写一群普通人在南宋临安府的生活。“我后面还没写完,查了很多史料,南宋最后一任皇帝赵昺就是在我们这边跳海的。厓门之后,很多南宋遗民流落到了潮汕和闽南。我们这边很多祠堂的族谱,往上追溯都能追到那个时候。”
他说写这本书的时候,自己常常写到深夜,“写到那些小人物在乱世里的挣扎,有时候会感慨。不是矫情,是你觉得他们就在你面前。”
而布衣天涯最新的创作,是一个被他称为“客”系列的中篇小说集,包括《香港客》《深圳客》《上海客》等三部,全部发表在中国作家网上。
“这个系列我想了很久。你知道我们海陆丰,出去的人比留下的人多。八九十年代去深圳、去香港,后来去广州、去珠三角。这些人出去了,在别人的城市里讨生活,一辈子都是‘客’。”
《深圳客》写的是一个海城的青年九十年代去深圳打工的故事,从夜总会服务员做起,后来自己开公司,曾经辉煌过,再后来倒闭,回到老家。“这个人是我表哥的原型。他去深圳的时候二十岁不到,回来的时候五十多了。一辈子在那里,但那里不是他的家。回到老家,老家也回不去了——他在深圳住了三十年,老家的人把他当深圳人。”
《香港客》写的是更早一代人的故事,七八十年代偷渡去香港的汕尾家乡人。“我小时候听过很多这样的故事。有人游过去,有人坐船过去,有人过去了又回来,有人再也没有回来。他们在香港打拼一辈子,老了还是说汕尾话,还是吃擂茶。”
《江湖客》则把时间拉回到民国,写的是海陆丰地区“三教九流”的故事。“我们这边以前有很多手艺人、江湖艺人、走江湖的郎中。他们从一个镇走到另一个镇,一辈子在路上。这些人现在也看不到了。”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开始写这个系列。他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也是个‘客’。我在广州住过很多年,在深圳也呆过,但最后还是要回来。回来之后我才明白,许多人,一辈子都是‘客’——你在故乡的时候,你想的是远方;你到了远方,你写的全是故乡。”
三、“《问道天涯》里那个书生,跟我有点像”
写“客”系列的同时,他还在开始更新《聊斋之问道天涯》的第二部《执道修仙》。这部历史仙侠题材的长篇小说,背景是晚明,主人公叫李天涯,是个穷书生,从一卷《心经》开始走上修道之路,至今已经写了八十多万字,第一部完结,应读者和编辑要求,他开始写第二部。
历史小说和仙侠小说,看起来完全不搭。但他说,内核是一样的。
“马宇鹏开始在海上找活路,后来逼不得已上岸谋生,《香港客》里的人在异乡找活路,李天涯在乱世里找‘道’。都是‘问道’,问人该怎么活着?”
他想了想,又说:“李天涯那个书生,其实跟我有点像。一开始我也是个书生,写东西写了这么多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心安,虽然有时会觉得疲惫和迷茫,但不写又更空虚和无聊,所以就一直写。可能我天生就是个书生,写东西是我的宿命,也算是一种执念吧!嘿嘿……”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最早写诗,后来写古体诗,在圈子里有些名气,但他说“写诗养活不了自己”。有一段时间他去深圳打工,做文案、做策划,晚上回到出租屋继续写。那段时间他写过现代诗,写过散文,也试着写小说。
“刚开始,我写过很多开头,写几万字就写不下去了。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后来他回到汕尾,回到捷胜,突然发现“自己脚下这块地就是最好的素材”。也许是机缘到了,他开始写故乡,写海,写那些他从小就听过的故事……
“我写《山海云烟》,不是为了写渔村,是为了写人。我写‘客’系列,也不是为了写地域,是为了写那些离开家乡的人。人这个东西,什么时候都一样。以前在海上讨生活难,后来在异乡讨生活也难,现在在哪里讨生活都难。变的只是背景。”他想了想又说:“其实,人到这个世上,也是一种过‘客’。苏东坡说,人生皆过客嘛……”
四、“我不叫‘作家’,叫我‘写东西的’就行”
聊到一半,茶楼老板娘端着一盘蚝烙过来,用汕尾话热情说:“大作家,你的。”
“谢谢老板娘。”
他笑着接过来,用筷子掰了一块给我,自己又掰了一块,蘸了酱油,咬了一口,说:“这个味道,我在外面怎么都找不到。”
他说他很少参加文学活动,也不太愿意被人叫“作家”。
“‘作家’这个词太大了。我就是个写东西的,把我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写下来。有人看,我就高兴;没人看,我也写。”
他提到自己的诗集《且听天涯》,里面有一首《秋居》,最后两句是“陶然乡水色,不负海边人”。他说这是他现在的状态。
可能自己父亲是渔民,他很喜欢海边的生活。
“我写的东西,根都在这里。汕尾、海丰,捷胜,罾城。不管写什么题材,最后都要回到这里。写《南宋风韵》是这样,写‘客’系列也是这样。”
问他接下来写什么。他说,“客”系列还没写完,“打算再写几篇,《上海客》《广州客》,把那些离开家乡的人的故事都写一写。”他还想把《山海云烟》重新修订一遍,出个纸质版,或者拍成影视剧,正在筹划中,去年已有导演联系他,“有些人不上网,看不到。我们这边很多老人家想看,但不会用手机看书。”
但是这些,是一个锦上添花的事,至于能不能完成?他说顺其自然吧。“不但人有命运,作品也一样,每一部作品都有自己的命运。
“慢慢来,不急。”
窗外,港口的海水在正月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几条渔船随着浪轻轻晃。他说,小时候这里停的都是木船,现在也一样。海还是那个海,船已经不是那些船了。
“但人还在。”他说。
五、“文学不是一个赛道”
我们聊到当下的文学环境,网络文学、纯文学、类型文学,各种概念搅在一起。布衣天涯不太在意这些划分。
“文学不是一个赛道,没有第一名第二名。写东西的人,各有各的路。有人写玄幻,一年写几百万字,很厉害;有人一辈子只写一本诗集,也很厉害。关键是你写的东西真不真。”
他说的“真”,不是真实,是真诚。
“你可以写假的,但不能写假的感情。读者不傻,你糊弄不了他们。我写《香港客》的时候,有个香港的读者留言,说看了之后哭了,因为他爸爸就是那个年代从海陆丰过去的。他说他爸爸已经去世了,看了我的小说,好像又听到了爸爸说话的声音。这种留言,比什么奖都重要。”
他提到自己在网络上连载的经历,说有些读者会留言,说看了他的小说想起自己的老家。他说这些留言比稿费更让他高兴。
“写东西的人,最怕的是没人看。有人看了,还看懂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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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结束,他送我到茶楼门口。正月里的海风还有些凉,他裹了裹棉服,指着港口对面的一片老房子说:“那边就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现在已经拆得差不多了。”
我说,要不要拍张照片?他摆摆手笑道,“算了,我不上镜,拍照片没用。你拍海吧。”
我拍了一张港口的照片。他说,这个角度好,以前他写诗的时候也站在这看过海。
“那时候想的是远方,现在想的是眼前。”
回广州的高铁上,我把那张照片发给羊城晚报一个朋友,附了一句话:“以后别人再问汕尾有什么,就说有个布衣天涯,写的东西很好、很真!”
朋友回了一个词:“我懂。”
~~本文来源于南方周末和今日头条(应受访者要求,部分细节已做模糊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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