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体之癌与时代之疾

美云

用了一个星期的夜晚和周末，终于重读完索尔仁尼琴的《癌症楼》。对经典名著，每次阅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这也许是经典作品能够长存的原因吧。这部作品，字里行间弥漫的绝望与抗争仍令人心惊。它以癌症病房为舞台的政治寓言，让科斯托格洛托夫们在病痛中直面被扭曲的人性与荒诞的社会，那些在放疗室里枯萎的生命，那些在隔离区中挣扎的灵魂，都在诉说着比肉体癌症更可怕的时代沉疴。而最让我动容的，是作者本人两度挣脱癌症魔爪的顽强——这位以笔为刃解剖极权的勇者，用生命印证了：有些“癌症”需要个体的坚韧抵御，有些“绝症”则需要整个社会刮骨疗毒。

合上书本，现实的沉重便扑面而来。作者笔下的癌症病房，竟与当下我们身边的境遇形成残酷呼应。与笔者有一面之缘的61岁因肝癌离世的政协曾主席、54岁被白血病夺走生命的邱副书记、刚退休就栽在肺癌手里的老叶同事，还有患鼻咽癌艰难术后的余先生、胃癌术后两年辞世的母舅、确诊肺癌的叔叔、表叔，最近刚退休的女同事死于乳腺癌……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接连与“癌症”绑定，让人不得不正视一个触目惊心的现实：癌症，早已不是遥远的医学术语，而是潜伏在生活中的隐形杀手。曾经“谈癌色变”的年代，如今竟成了“身边常有”的常态，这种变化背后，是时代发展留下的沉重注脚。

索尔仁尼琴笔下的癌症，是极权社会对人性的摧残与异化；而当下蔓延的癌症，更多源于我们亲手制造的生存困境。改革开放几十年来，我们在物质财富上的积累举世瞩目，但“先发展后治理”的模式，也让环境付出了惨痛代价。还记得粤东那个以回收旧电器闻名的小镇，十多年前沦为污染重灾区：灰云笼罩的天空、刺鼻呛喉的气味、无法饮用的地下水，连浇灌农田都成奢望。那位澳洲归来呼吁环保的华侨，其呐喊在政绩至上的逻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当年的练江清流变成浊浪，只是全国环境恶化的一个缩影。当青山绿水需要驱车远寻、付费观赏，当呼吸洁净空气、饮用安全水源都成了奢侈，癌症发病率的飙升便不再是偶然——土壤里的重金属、空气中的污染物、水源中的毒素，这些环境之“癌”，正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每个人的健康。

比环境恶化更令人忧虑的，是社会心态的失衡与生活方式的异化。当下的人们，我们很多人一边承受着“996”的工作压力，一边被车贷房贷的焦虑裹挟，熬夜成了常态，快餐替代了三餐，精神紧绷如弦。职场竞争的内卷、生活成本的高企、人际关系的疏离，这些无形的压力如同癌细胞，在身体里疯狂滋生。就像《癌症楼》中那些在政治高压下身心俱疲的患者，如今的我们也在生存压力与环境毒素的双重夹击下，沦为癌症的易感人群。更值得警惕的是，现在还有部分地方仍在重蹈“唯GDP论”的覆辙，为了短期政绩牺牲生态环境，忽视公共卫生投入，这种饮鸩止渴的发展模式，无疑是在为癌症的蔓延提供温床。

索尔仁尼琴在《癌症楼》中写道：“疾病不仅是身体的故障，更是灵魂的试金石。”面对肉体之癌，我们需要医学的进步与个体的自律；面对环境之癌、心态之癌，我们更需要社会的觉醒与制度的完善。保护环境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关乎每个人生命健康的迫切行动；调整发展模式不是放慢脚步，而是为了更可持续的前行；关爱身心健康不是个人选择，而是社会应有的共识。

读《癌症楼》，读的不仅是文学经典，更是对现实的警醒。肉体的癌症尚可通过手术、药物治疗，而时代的“癌症”则需要全社会共同发力：政府坚守环保底线，企业承担社会责任，个人践行健康生活。唯有如此，才能让“癌症楼”里的悲剧少一些现实回响，让每个人都能在洁净的环境中，安心享受生命的长度与质量。毕竟，抵御癌症的最好方式，是从根源上铲除滋生它的土壤，这既是对索尔仁尼琴的回应，也是对我们自身生命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