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从此，海阔天空任我飞》

林杞权

我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门卫照旧笑着跟我打招呼，手里的退休证捏在掌心，薄薄一张纸，分量却重得压了我大半辈子。整整四十年，从青涩青年到鬓角染霜，值班室的灯光、卷宗上的墨迹、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牢牢兜住。日子是按上班、资料、报表、台账一点点切割好的，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情况下乡，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要稳妥，早就刻进脑子里。

回家的头三天，我反倒坐立不安。清晨七点准时睁开眼，伸手去摸床边柜台的闹钟，闹钟没响，才猛然想起，不用赶早开闹钟了。我起身靠在床屏上，翻看着手机相册上多年的工作照片，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一艘常年泊在港湾、日日等着出航指令的船，忽然没人下达航令。

老伴打趣我：“以前天天念叨想歇，真歇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我笑笑，没接话。

洗漱完，我试着顺着江边慢慢走。以前赶路，这条路只是两点之间的通道，车窗外一晃而过的行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今天我放慢脚步，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小艇在岸边摇，白鹭贴着水面滑翔，翅膀掠过粼粼波光。
我忽然心里一动。

第二天，我翻出压在储藏室的旧单车，擦去厚厚的灰尘，打足气。不再定闹钟，睡到自然醒，想吃早茶就慢悠悠骑去老店，跟相熟的服务员聊几句；兴致来了，就沿着河堤一直往前骑，骑到陌生的村落，看稻田，听鸟声。

我重拾几十年的爱好。从前下班间隙偶尔写几句小诗，常常写到一半，突发情况一来，手机装进袋里，再拿起手机来，心境早就散了。如今书房的灯，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一杯清茶，一纸素笺，不必赶时间，不用顾虑分寸，心中所想，落笔即是。

有老同事打来电话，问我习惯不习惯，言语里还带着往日紧绷的节奏。我握着手机，望着窗外远去的云，轻声说：“习惯了，才知道天这么宽。”

也有人劝我，找点事继续忙活，不然容易闲出病。我不反驳，只是自有安排。我不是要找一份新的差事束缚自己，而是想把从前被职责挤占的时光，一点点还给自己。晴天登山看落日，雨天在家读旧书，想去海边，就立马动身，不用等节假日能休息，不用惦记随时有突发情况被召回。

那天黄昏，我独自坐在海边礁石上。海风浩荡，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涌向沙滩，夕阳把海面铺成熔金。飞鸟成群，在辽阔的天际自在盘旋，没有路线，没有时限，想去哪里，便飞向哪里。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从前肩上扛着责任，一步一步都走得审慎，像被缰绳牵着的飞鸟，心里再向往云天，也得守好脚下的岗位。不是不热爱那份事业，只是责任在身，自由便是奢侈品。

如今缰绳卸下，不是懈怠，是换了一种活法。
风从四面来，天无边无际。
我望着远空，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原来退休，不是人生落幕，是解开了捆缚多年的枷锁。往后山河辽阔，风无阻拦，海阔天空任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