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揣着一肚子的郁闷踏上白鹤峰石阶的。
连日来,尘事缠心,是非扰人,许多放不下的计较、说不清的委屈,像一团湿重的棉絮堵在胸口,连呼吸都觉得局促。原本只是随意走走,想着东坡故居就在桥东,不妨上去看一看,权当散心,并未指望能解开什么。
拾级而上,浓荫压道,芭蕉、翠竹层层叠叠,把闹市的喧嚣隔在山外。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风穿过枝叶,沙沙轻响,像有人低声絮语。进了院门,便是德有邻堂,檐角低低,素净古朴,没有富丽的雕饰,一如当年东坡亲手筹划的样子。堂旁是思无邪斋,那是他读书静坐的地方,隔着窗棂,仿佛还能看见一个白发老人,在灯下摊开纸卷,不问庙堂得失,只与诗书相伴。
我慢慢走,脚步放轻。庭院里安静,游人都放低了声音。转到东坡井边,青石井栏,一汪幽泉,是当年他雇人凿了四十尺才引来的泉水。千年前,他也是站在这里,望着这口井,打算在此终老,买地筑屋,栽种果树,以为从此可以安守鹤峰,伴东江朝夕。可屋子刚落成,住不到三个月,一纸贬令又至,要渡海去儋州。一生辗转,一贬再贬,从繁华京城,到黄州,再到这岭南惠州,本是失意流放,他却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说江山千里,供我遐瞩。
我沿着回廊走到高处,凭栏望向东江。
江水浩浩荡荡,自西向东流去,远处的城郭、远山、云影,一并铺展在眼前。江风猛地撞过来,扑在脸上,穿过衣襟,一瞬间,心口那团闷了许久的东西,好像被这江风一把掀开了。
那些耿耿于怀的对错、旁人的闲话、得失的牵绊、纠缠不休的执念,忽然就轻了。
我站在白鹤峰上,望着滔滔东江,忽然懂了。东坡这一生,何尝不是一路委屈,一路颠沛?他不是没有痛,没有不甘,只是他不肯把自己困在委屈里。贬到蛮荒之地,尚能凿井筑屋,修桥利民,吃荔枝,赏江月,把绝境过成诗。他的开阔,不是从来没有坎坷,是知道世事本如流水,有来有去,不必死死攥住那些不愉快。
风不停,江水流得从容。我忽然觉得胸口豁然一空,像长久关闭的窗子,终于被推开。从前放不下的,原来只是自己把心困在了方寸之间。是非恩怨,放到这千里江山、百年光阴里,不过江上一点浮沤,转瞬即逝。
在故居里停留许久,我没有再继续看墙上的诗文,就静静靠着栏杆看江。来时心头沉甸甸的重压,不知何时消散殆尽。
下山的时候,脚步轻快。白鹤峰依旧安静,东坡的塑像立在竹影之下,神色淡然。我终于明白,所谓心胸开阔,不是世事从此无忧,而是看过坡公的人生,懂得: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