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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弯的龙津河 作者:黄必增 【序】 龙津河源自银瓶山,蜿蜒十五公里,为海丰县母亲河。古有龙津渔唱之胜,唐桥遗石;今有红史留痕。历岁月荣枯,蒙尘复清,曲弯长流。观其迂回之态,知山河有耐,岁月有痕,遂作此诗。
一、弯 龙津河不是直的。 自银瓶山奔涌而下, 它弯弯绕绕十五公里。 弯过彭湃故居门前, 弯过准提阁的墙根, 弯过龙舌埔那片 曾燃过田契的空地。 直水疾行, 曲水徐缓。 唯有慢水, 才有余暇凝望岸上行人。 岸上之人亦凝望长河, 相看日久, 流水便记下了人间模样。
二、渔唱 明代天顺年间, 进士吴高俯耳河面, 听见疍民月夜对歌。 归来便题下四字: 龙津渔唱。 后来渔歌渐渐沉寂。 疍民上岸定居, 瓯船朽弃滩头, 善歌的老者陆续辞世。 唯有长河依旧。 它把悠远曲调, 藏进水底石缝, 封存五百年, 久到连它自身, 几乎遗忘曲调该如何哼唱。
三、石 龙津桥肇建于唐元和年间, 早于海丰置县。 块块青石垒筑, 一十三孔横卧碧波, 正中一孔最高, 供大船低首穿行。 旧石桥后来拆除, 新桥宽阔平整,可供车行。 老桥的青石却未曾远去, 沉落河底,化作鱼巢。 游鱼不识古桥, 只识青石。 石在,鱼便在; 鱼在,河仍是那条河。
四、红 彭湃的故居,就在龙津河畔。 少年时,他临河读书; 青年时,他于此焚烧田契。 烈火燃起之时, 长河看见了。 它将火光收敛于清波之中。 次日清晨,水面浮满残灰, 灰烬随波远去, 流水却铭记那日滚烫的温度。 后来彭湃远去,不曾归来。 长河依旧默默等候。 它等候的方式, 是日复一日,缓缓流过故居门前, 不疾不徐, 如同一个不叩门的故人, 每日经过友人宅前, 稍作驻足,静听院内声响。
五、陂 二零二三年, 河上筑起鱼鳞陂。 层层叠叠, 流水自陂上翻落, 漾开片片素白。 老者说:形如鱼鳞。 青年说:恰似台阶。 孩童说:像一座滑梯。 流水不在意世人的譬喻。 它只循着本然, 漫过陂面, 而后继续向前奔赴。 入夜,陂岸华灯亮起, 光影投于水上, 水波将灯影揉碎, 化作百尾银鳞, 自在游弋, 待到天光破晓,便悄然消散。 六、臭 曾有一段岁月, 龙津河弥漫秽气。 恶臭逼得沿岸人家, 一扇扇紧闭窗棂。 当人们提起母亲河, 话语里满是愧意。 母亲河。 “母亲”二字, 在那些年月, 是一句沉重的致歉。 而后治理开启, 截污、清淤、引水, 十余载接续整治。 河水慢慢褪去浊臭。 水清那日,并无锣鼓庆贺。 唯有一只白鹭翩然落下, 静立鱼鳞陂之下良久, 仿佛在审慎确认, 这片水域,是否值得归来。
七、归弯 如今龙津河依旧曲折。 弯过新修碧道, 弯过龙津公园的文化墙。 墙上浮雕刻着渔舟驾浪, 形貌栩栩如生, 却再也唱不出渔歌。 弯过古县衙, 弯过骑楼街巷, 弯向那些 重新推开窗扉的人家。 窗子敞开,清风涌入。 风里携来一缕久远的气息, 不是污浊,是别的味道。 我难以言说那是什么。 大约是 一条长河, 终于重获从容徐行的味道。
八、尾 黄昏,龙津桥畔。 一位老人凭栏俯望河水。 水里浮着他的倒影, 倒影之后, 还有一重更淡、更悠远的影子, 仿佛多年前, 另一个人的身影,尚未远去。 凝望片刻, 他自衣袋取出一把米, 轻轻撒入河中。 米粒缓缓下沉, 小鱼纷纷聚拢, 争相啄食。 他说:从前阿公, 也在这里撒米。 我问:为何? 他答:没有缘由。 撒下米,鱼便来; 鱼来了,河便是活的。 老人离去。 米已散尽,游鱼四散。 长河依旧奔流。 弯弯的龙津河。 蜿蜒十五公里, 弯过五百年渔歌, 弯过一场烈火, 弯过一段蒙尘的岁月, 弯过十余载的治理, 一直流到此刻, 弯进老人撒完米之后, 空空的掌心。 长河不负责回答, 为何一路曲折。 它只负责 在每一处河湾稍稍停留, 让岸上的行人, 以为它在等候谁。 它本不等谁。 弯曲,本就是它行路的姿态。 一味笔直的河, 走不到这般辽远。 唯有迂回辗转, 方能奔赴沧海。 写于2026年5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