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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杀年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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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4:13 手机用户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腊月里。
天还漆黑,杀猪匠就背着家伙什到了。那竹背篓不知跟了他多少年,早被猪油浸得润亮亮,里头躺着他的伙计们——大小不一的刀,长的短的,闪着寒光;还有铁钩子、那根老长老长的实心铁通条,是他走夜路的拐棍。大人赶忙迎上去,递过烟卷儿,彼此寒暄,嘴里呵出的白气混着烟雾,在清冽的晨风里缭绕升腾。我缩在门边看,分不清哪是烟气,哪是寒气,只觉得一股热腾腾的欢喜,跟着“年”的脚步,一道从心底里拱上来。
母亲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醪糟荷包蛋,白汽直扑人脸。杀猪匠接过,坐在长条木凳上慢慢的喝,眉眼舒展开像蒙着一层暖融融的光。一碗下肚,抹抹嘴,站起身,整个人便像出了鞘的刀,有了锋棱。他开始分派活计,声音洪亮而干脆:“老哥,案板!老弟,大桶!大嫂子,拿盆接血!……小伙子们,跟我来,请‘年老爷’出山咯!”
他口中的“年老爷”,此刻还在圈里呼呼大睡。几个青壮汉子打开圈门,吆喝着进去。平静瞬间被打破,猪的尖叫声猛然炸开,高亢、惊慌,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它被连赶带抬地弄到院子里,成了唯一的、挣扎的主角。众人一拥而上,抓耳的,按脚的,拽尾巴的,半个身子压上它背脊的,七手八脚将它牢牢摁在那扇厚重的黑漆杀猪案板上。它的嘶叫变成了闷吼,四蹄乱蹬,却挣不脱那许多铁箍般的手。
杀猪匠这才上前。他不慌不忙,从背篓里抽出那柄最细长的尖刀,刀刃在渐亮的天光里一溜冷芒。他左手稳稳按住猪脖颈某处,右手腕子一送——那声嘶力竭的吼叫,仿佛被渐亮的天光吸走了魂,迅速地瘪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喉头里断续的、嗬嗬的颤音。鲜红滚烫的血,顺着刀槽汩汩涌出,流进下面垫了盐水的宽沿大盆里,渐渐凝成一大盆颤巍巍、红艳艳的“猪红”。
接着是褪蹄壳,然后用那根长长的通条,从后腿切开的口子探进去,贴着皮子往里捅,捅出气道。然后,众人“嘿哟”一声,将那庞然大物抬起,投入早已备好的、装满滚开热水的大圆桶里。热气轰然上冲,模糊了一张张淌汗的脸。杀猪匠挽起袖子,拿出刨刀,开始刮毛。噌噌的声响里,黑黢黢的猪身褪去污垢,露出底下粉白细嫩的皮肉来,在晨光里微微颤着,竟有几分新生的光洁。
这时,天已大亮了。东边天上抹着淡淡的暖金色。村里的大人小孩,三三两两都聚拢来了,院子里的烟火气更浓了。女人们钻进厨房,锅碗瓢盆响成一片。最新鲜的里脊肉切薄片,下锅爆炒,响油滋啦一声,洒上新鲜蒜叶,香气能蹿出三里地去;五花肉切大块,和干豆角、干土豆片一道,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猪血嫩得碰不得,只能小心地滑入滚汤……空气里弥漫着油脂、酱香和柴火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
杀猪匠是最受尊敬的人,被让到上座。大碗的肉,大杯的酒,喧腾的笑语,和着食物的热气,把屋子胀得满满当当。这顿饭,我们那里不叫杀猪饭,叫“吃刨汤”。一个“刨”字,仿佛那烫水刮毛的腾腾热气,那新鲜猪肉扑鼻的香气,那邻里乡亲刨去一年辛苦、只剩眼前满足的热闹,都在这碗浓汤里了。
我捧着碗,啃着一大块油滋滋的排骨,耳朵里满是喧嚷,心里却被简单的快乐,填得满满当当。
年,就在这尖叫、烫水气、刮毛声和最终盈满院落的肉香里,一步一步,慢慢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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