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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半生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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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从厨房窗子漫进来,软乎乎裹住半间屋。米在锅里咕嘟着,蒸汽顶得锅盖轻轻一起一伏,像人温吞的呼吸,鼻尖绕着淡淡的米香。她靠在灶台边,目光落在锅沿那颗粘住的米粒上,它沾着水汽颤巍巍的,不肯落下去,像极了日子里那些揪着心、松不开的瞬间。

“让别人伤心的话不说。”母亲临走前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切过窗棂,把她鬓角的银发照成泛黄的宣纸。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像念一句忘了下半阕的诗,风一吹就散在空气里。那时的她哪里懂,总觉得话贵真,何须磨平棱角?直到后来,自己嘴里也长出过荆棘,脱口的话扎疼了最想拥抱的人,看着对方眼底的黯淡,才恍然明白,言语该是软糯的毛线,能织成裹住彼此的衣裳,而非锋利的碎玻璃,撒出去,只留满地狼藉难收拾。

锅里的水沸得更急,咕嘟声稠了几分。她旋小火,火苗蜷成一团舔着锅底,思绪忽然飘回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双手在狠狠捶打,也捶在心上。她收拾好最后的行李,不过是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裹,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等他说一句挽留。可他只是背对着她,指尖夹着烟,烟雾绕着肩头,烟灰簌簌掉在地板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像烙在日子里的疤。那句“别走”终究没问出口,有些事,明知问了、做了会剜心扯肺,便只能学会把手背在身后,狠狠掐自己的虎口,掐到疼、掐到清醒。这从不是软弱,是在自己心里修一道堤坝,拦住莽撞的情绪,也护住彼此最后的体面。

“生活永远打不败的,是一个大口吃饭的人。”这是母亲当年没说完的后半句。那时的她,正为失掉的爱情熬心,日日不吃饭,三天里只喝几口凉水,整个人蔫成了霜打的草。母亲什么也没劝,不说大道理,只是每餐都做她最爱的酸汤面,端到床头柜上,凉了就端回灶上热,热了又凉,一碗面反复回锅,从没断过。第四天清晨,胃里的抽搐翻江倒海,比心口的疼更真切、更实在。她终于端起那碗回锅三次的面,汤汁浓得像糊糊,面条涨得发白,却还飘着熟悉的醋香和葱花味。她一口一口吃着,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碗里,和着汤汁嚼出满嘴的咸。就是从这碗狼狈的面开始,堵在心口的墙裂了一道缝,光,就那样漏了进来——原来日子再难,胃的感知最诚实,好好吃饭,才是扛下去的底气。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疏疏密密,像星星沉到了人间,温柔照着每个还在奔波的人。她盛饭,用勺子轻轻压实,再倒扣进青花大碗里,饭团圆滚滚、饱满得像个小月亮,沾着几粒锅巴,是日子里的小滋味。忽然想起罗曼罗兰的话:“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此刻她忽然觉得,英雄主义从不是什么恢弘模样,它就藏在烟火日常里。是生活给你陈米、漏水的锅、冰冷的灶台,你依然愿意站在灶前,耐心等水沸,认真看火候,最后捧出一碗虽普通却热气腾腾的饭;是尝遍了日子的酸涩、颠沛,舌头依然记得甜的滋味,依然愿意为一口甜多走几步路;是自己的心皱成一团、千疮百孔时,还记得如何伸出手,对另一颗同样疲惫的心温柔地熨烫。

她拉过板凳坐下,拿起筷子,米饭的蒸汽扑在脸上,温温热热、润润的,带着土地的醇厚、阳光的暖,是辗转半生,最朴素也最踏实的香气。这一刻,她忽然懂了母亲当年没说完的所有话——对他人的慈悲,与对自己的爱惜,原是同一种心思的两面,不分彼此。它们一起托举起的,从来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人,而是一个能在暴风雨后,依然安安稳稳坐在饭桌前,好好吃一顿饭,不垮掉、不认输的普通人。

她夹起第一口饭,慢慢送入口中。

认真地,细细咀嚼起来。每一口,都是半生的滋味,也是余生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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