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这片土地上,神从来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孤影,而是散落于烟火人间、与普通人的日子缠缠绕绕的存在。我所说的“神”是否与普罗大众所理解的“神”是否一样,那就见仁见智、心照不宣吧。
我们这里的神多而繁杂,没有刻板的规制与界限,若要细细梳理,大抵能归为三类:由亲戚朋友修成的、或是如同亲戚朋友一般的熟神;素未谋面的、或是经常遇见却并不熟悉的陌神;还有凭着一份机缘、“不打不相识”,在相互接触之后结下缘分的缘神。
神的身份各有不同,人们拜神的方式也从无定数,有人以钱财为礼,有人携果品香烛登门,也有人钱财与心意一并奉上,朴素又直接。
如今的拜神,早已成了一种“综合性”的选择。人们不再深究神的来路、不问出身正邪,更不论心中是否对某位神明存有厌烦与抵触,只要能满足心中所求的一份安稳、解决眼前的难题,能消解当下的烦恼,能避开无端的针对与麻烦,便是值得一拜的神。
拜神的形式五花八门,最核心的逻辑,不过是与人世间的人情往来一般,以钱财、礼品为桥梁,与神攀上关系,或是认作亲朋,或是初次相识,用最接地气的方式,求得一份照拂。
这样的事,在乡间街头随处可见。我曾听一位经营猪肉摊的熟人讲过他的经历:彼时他的摊位诸事不顺,处处遭人针对,整日疲于躲避刁难、忍受冷眼恶语,生意眼看就要难以为继。走投无路之际,他想到了这片土地上最普遍的解法,拜神。他备上厚礼,包上沉甸甸的红包,专程去拜了那暗中针对他的神灵,赔上笑脸,认了“错”,尽管所谓的“错”只是为了巴结而认的。奇妙的是,从“神庙”走出后,一切纷扰都烟消云散,生意重回平稳,再无无端的滋扰与麻烦。这不是什么传奇,只是我们身边最真实的拜神故事。
可拜神从不是一劳永逸的买卖,神的眷顾与庇佑,从来都有期限。它不像承诺那般永恒,更像是超市里没有防腐剂的新鲜食品,有着短暂又微妙的保鲜期。这份期限,有时以一件事、一个项目、一种状态为界,有时以年月时光为限,从不是一份礼品、一沓钞票就能换来永久的平安。想要长久安稳,便要懂得时时维护,如同维系人情一般,不可懈怠。该如何维护这层关系呢?或是逢年过节送上礼品;或是平时有什么好东西,分一些供奉给神明;或是隔三差五敬上香烟,买上“华子”或与之齐名的香烟供奉;或是请吃宵夜、K歌,种种方式都有。就像初次接种狂犬疫苗,不是打一针就万事大吉,必须隔几天打一针,再隔几天又打一针,以此维持效果。
当然,拜神也有落空的时候。有时诚心祭拜、奉上厚礼,神明虽应下了庇佑,日子却依旧困顿,甚至比从前更糟,这便是彻头彻尾的拜错了神。遇上这般境况,无从说理,也无法用世俗道德评判,只能自认倒霉,心疼白白耗费的财力、物力与时间,暗自懊恼上当。
说到底,拜神不过是人世间最寻常的行径。在柴米油盐的奔波里,在谋生求存的艰难中,很多时候,拜神只是为了争一口喘息的空气而已。这份举动看似心甘情愿,实则藏着无奈:人人都拜,你不拜,便只能被按最严苛的规矩行事;有的神渴望被拜却不敢明说,就以各种灰色为难相对,如果领悟不了又放不下身段则会被“欺负”到底!神的行为当中不乏夹带私货、抒发个人情绪的暗示与发泄,所以拜了,便能换来几分酌情、一丝缓和,甚至一份看似亲热的照拂,花点小钱忍住一时的灰头土脸换得一丝丝安宁和从容,对于现实社会来说,又有什么比这个更现实的呢。就像遇到一条总对着人狂吠的狗,扔块肉给它吃,它顿时就会安静下来;若是舍不得那块肉,就只能等着被咬伤。
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稳,为了事业和养家糊口的家伙事儿的顺遂,更为了在烟火人间能混得一口踏实饭吃,该拜神的时候,人们依旧会拜。这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间风俗,是融入骨血的生活习惯,历经岁月流转,早已成了日子的一部分,想要改变,终究是太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