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硕炫 于 2026-10-8 21:04 编辑
回味童年味道 物质匮乏的七十年代,那时的捷胜镇,海水还是蓝的,天也还是蓝的。我不过六七岁,常蹲在母亲的灶台前,看她熬番薯粖(酶谐音)。粖,是用大米和番薯一起煮成的。母亲把米淘净,番薯削了皮,切成滚刀块,一同下锅。柴火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米香和薯香缠在一起,漫得一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甜。煮到米粒开花、番薯软烂,母亲便用锅勺慢慢翻搅,黏稠稠的一锅,盛在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记得那时配粖的,是咸鲫鱼。那种鲫鱼只有三、四指大小,母亲一早便剖肚去秽,洗净了,码进大铁鼎里。鼎下架着柴火,火苗缓缓地炆着,像极了母亲不急不躁的性子。鼎里铺上豆豉、撒上粗盐,再淋一圈酱汁,盖上鼎盖,让咸香一丝一丝地渗进鱼肉里。炆到骨酥肉紧,揭盖时,满屋子都是鱼香。鱼肉咸得很有特色,可母亲说,正是要这咸,才配得上粖的甜。我总先舀一勺番薯粖,米薯的甜糯在舌尖化开;再撕一块鱼肉,咸味便猛地撞进来,像海边的浪拍上礁石。最妙的是鱼骨和鱼鳞,嚼起来松脆,带着一股奇异的焦香,母亲叫它“松香骨”。我常把鱼骨鱼鳞含在嘴里,咂了又咂,舍不得吐,最后索性嚼碎了,一并吞下肚去。
后来我离了捷胜,去了城里。城里的点心精致,甜的太甜,咸的太咸,再没有那种恰到好处的纠缠。偶尔想起番薯粖配咸鲫鱼,舌尖便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馋,倒像乡愁。
今年春天,我回了趟捷胜。老街还在,青石板缝里钻出茸茸的草。我寻了家美食小店,点了一份番薯粖配咸鲫鱼。粖还是稠稠的,鲫鱼还是三、四指大小,可吃进嘴里,甜的不够憨,咸的不够烈,连鱼骨鱼鳞也软塌塌的,少了那点松香。我愣愣地举着筷子,忽然明白,不是味道变了,是我的舌头被岁月磨钝了。
店主是个阿婆,笑着问我:“好吃不?”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叹息一声:“现在的人啊,都图快,番薯不煮透,鱼也炆不够火候……”我听着,忽然想起母亲灶前的火光。那火光里,番薯粖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鱼骨鱼鳞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松香般的脆响。
原来,童年的味道从不在食物里。它在母亲的手温里,在柴火的噼啪声里,在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慢悠悠的黄昏里。我咽下最后一口粖,咸与甜在喉间打了个转,化成一缕风,轻轻吹过捷胜港湾的海面。那海,也老了。
黄硕炫写于丙午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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