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是
清晨六点半,广播先醒。
电流声里那个女声一字一顿:
“新闻和报纸摘要——”
我听成“新闻和报,只摘要”。
报只摘要,剩下的呢?
铜管从耳朵里升起。
母亲在门外喊:起来啦——
我缩在被窝里不动。
她又喊:广播都来了,不用干活啊?
她没再应声,裤脚一卷,
往田里去,手里一把秧苗。
广播在屋里摘着要,
她在水田里一棵一棵地插。
定音鼓落下,
水面上晃碎的早晨
重新聚拢,又碎一次。
后来傍晚七点,旋钮换成开关。
电子合成器上行,
地球在屏幕里转,
字幕从右下角飞出来。
父亲把音量调大两格,
母亲说小点声,
我在中间,
端着碗,从厨房挪到沙发。
那个上行的音阶
从旋钮里出来,从开关里出来,
穿过灶台的烟、田埂的露水,
在客厅的日光灯下
找到另一个自己。
几十年了。
一个在早晨,一个在傍晚;
一个在田埂,一个在客厅;
一个我听岔过,
一个我听了半辈子。
同一段旋律,不同的房间——
有人在这个音乐里出门,
有人在这个音乐里写作业,
有人在这个音乐里
把碗筷摆好,又撤下。
片头曲结束,新闻开始。
那一秒的寂静里,
铜管还在耳膜底下,
合成器还在开关那头,
母亲还在田里一棵一棵地插,
父亲还在调那个旋钮,
而我还在被窝里
把“摘要”听成“只摘要”——
声音停了,
那个听岔的孩子
还没有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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