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是
一、表妹
她叫我哥的时候,尾音往上翘,
像一根发绳弹了一下又收回。
我应一声,应得像个被规定的角色——
长辈说“带带表妹”,我就带,
带她放炮,带她躲酒,带她把红包
塞进同一个口袋,假装分不清谁是谁的。
后来她不叫了,只喊“喂”。
喂,帮我拿双筷子。喂,你妈叫你。
喂,那个谁——她顿一下,把名字咽回去。
我也不问。我们之间隔着一个转盘,
她转她的,我夹我的,偶尔目光碰上,
就同时低头,像两个共犯在销毁证据。
我记得她扎冲天辫的样子,记得她
把辣条分我一半,记得她在我作业本上
画过一只没有尾巴的猫。现在她涂口红,
染头发,指甲上有我看不懂的图案。
她变了。可我又说不出哪里没变——
大概是笑的时候,右边嘴角还是先动,
像小时候偷吃糖被我撞见那样。
有一年她突然不来了。年夜饭上
没人提,我也没问。她妈说她忙。
忙什么,忙到连家族群都不冒泡?
我翻她朋友圈,三天可见,一条横线。
那条横线像一扇没关严的窗,
有风进来。
今年她来了,坐我对面,递我一杯茶。
茶是热的,话是凉的。我们聊天气,
聊二舅的血压,聊表弟考了个二本。
快散席的时候她突然说:哥,那年——
又停住,笑笑,说算了,没什么。
我也笑笑,说哦。我们继续剥橘子,
橘子皮在桌上堆着,没人收。
散场后我翻出她的微信,打了三个字,
删掉。又打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
没有尾巴。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明年吧。明年一定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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