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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 组诗《转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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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手机用户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甄是

二、二舅

他倒酒的时候瓶口不碰杯沿,
白酒拉成一条细线,断得干净。
一桌人说话,他负责转盘,
把鱼转到长辈面前,把花生米
留在自己手边。遥控器停在
体育频道,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
又不至于吵到谁。没人问他
想看什么。他也从不换台。

小时候我怕他,因为他手大。
那双手能拎起一整扇猪肉,
也能把蒜剥得一点皮都不剩,
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他不笑,
至少我没见过。我问他妈:
二舅是不是不高兴?他妈说:
他就那样。哪样?就是那样。

后来我学会在饭桌上数他的动作:
第一杯酒先给外公,第二杯给大舅,
第三杯自己端着,等别人来碰。
他碰杯的时候杯沿总低半寸,
像在道歉,又像在让路。
一顿饭下来他说的话不超过
“吃”“喝”“还有”“没了”。
四个词。够用。

他最后一个离席,把剩菜
装进塑料袋,把空瓶码在墙角,
把椅子推回原位,椅背对齐桌沿。
然后站在门口抽烟,看院子里
的灯,看远处高架上的车流,
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去年他退了。厂里给了个纸箱,
他把工牌、手套、一个搪瓷缸
装进去,抱回家,放在床底。
那天晚上他照样转盘、倒酒、
码瓶子,没人看出有什么不同。
只有我知道——他抱纸箱上楼的时候,
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把搪瓷缸
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缸底磕掉一块瓷,露着铁。

今年开春他搬去了养老院。
我妈说“他一个人,没人照应”,
大舅说“那边有人做饭”,
外婆说“也好”。没人问他
想不想去。他也说“也好”。
清房子那天我去帮忙,
在他床底找到那个纸箱,旁边
还有个铁盒,饼干盒,锈了。
里面全是照片,家族聚会的,
每一张都有,每一张他都在
最边上,要么被裁掉半个肩膀,
要么只露出一只手、半张脸。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年份,
从一九九三到二〇二二,一年不落。
最后一张是去年年夜饭,他拍的,
画面里没有他自己。背面写着:
“人齐。”旁边一行小字,
写得比“人齐”轻:“小军没来。”

铁盒底下压着一张体检报告,
前年春天的。医生写“建议复查”,
他写“不用”。就俩字,
跟他在饭桌上说的话一样少。
报告折了三折,折痕磨得发白,
像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
最后决定不看。

今年年夜饭,转盘还是那个转盘,
鱼还是先转到外公面前。
我伸手去转,突然停住——
我的手停在半空,像在等
一个不会再来的人说“转吧”。
桌上没人注意。我转了一下,
花生米转到表妹面前。她夹了一颗,
说:谁把花生米放这儿的?
我说:二舅。
她愣了一下,说:哦。
然后继续夹。花生米很快没了。

散席后我去墙角码瓶子,
学他的样子,瓶口朝外,
标签对齐。码到一半想起来,
他码瓶子的时候从来不看,
手比眼睛准。我看了又看,
还是歪的。算了。
我把最后一个瓶子放上去,
退后一步,像他那样站着,
看院子里的灯,看高架上的车流。
灯还亮着。车还在走。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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